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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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把舵轮松开,提起小铁锚,然后跳回到码头上,解开缆绳。他回到驾驶舱,启动柴油引擎,拉下发动杆。马达响了两声,又熄火了。他又发动了一下。这一次,马达吼叫着转动了。他把船驶出泊位。

  他驾船离开码头一侧的其他船只,找到了港外由浮标标出的主航道。他猜,只有吃水深得多的船才真正要在主航道中行驶,但他想小心总没错。

  他把船驶出港口,便感到劲风吹拂,他希望这不是变天的征兆。海面波涛翻腾,令人心惊,把这艘牢固的小船高高举到浪峰上。费伯开大节流阀,看了看仪表板上的罗盘,定好航线。他在舵轮下面的抽屉里找到了一些地图。费伯核对了那天夜里在斯托克威尔记住的参考坐标,定下更精确的航线,并把舵轮夹紧。

  驾驶舱的舷窗被水遮住,模糊一片。费伯也分辨不出那是雨水还是浪花。狂风这时横扫浪峰。他把头伸出驾驶舱,一会儿便把脸淋得透湿。

  他打开了无线电。它嗡嗡响了一会儿,便吱嘎吱嘎地传来电波的声音。他转动着调频旋钮,在空中电波中寻觅着,听到了一些杂乱的电文。这部无线电的性能良好。他转到U潜艇的频率,然后便关了机——现在联系为时尚早。

  他向深海驶去,风浪更大了。小船犹如一匹暴跳的野马,随着每一个波浪蹿跳着,在浪峰上摇晃片刻,便又潜入峰底,令人头晕恶心。费伯茫然地盯着舷窗。夜幕已经降临,什么也看不见。他感到有点晕船。

  每当他说服自己,风浪不会再大了,就有一个更大的浪头把小船举向天空,而且一浪紧似一浪,使得船尾不是朝向天空,就是对着海底。在一个特别深的浪谷里,小船突然被一个闪电照得如同白昼。费伯这时看到一座灰绿色的水山向船艏猛压下来,冲过甲板和他所在的驾驶舱。他无法弄清随之而来的可怕的破裂声是雷鸣还是船板断裂的响声。他发狂似的在小驾驶舱里寻找着救生衣,但根本没有。

  闪电随后接二连三地亮起。费伯紧握锁住的舵轮,并用后背顶住舱壁才算勉强站住。在这种时刻,想操作控制装置是毫无意义的——只有任由小船随波逐流了。

  他不断地告诉自己,这艘船在建造时已经考虑到目前的情况,绝对禁得起如此突然的夏日风暴。但他没有能说服自己,那些有经验的渔民准是看到了暴风雨的先兆,深知自己的小船挺不住,才拒不出海的。

  现在他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也许已经几乎回到了阿伯丁,也许到了他和潜水艇的会合点。他坐到舱室的地板上,打开无线电。剧烈的颠簸摇晃使他不好操作无线电。他试着调解旋钮,但什么也收不到。他把音量调到最大,仍然听不到信号。

  舱顶上的天线大概折断了。

  他调到发射部位,反复了多次“请回复”的简单信号;然后又调到接收部位。看来信号发放出去的希望渺茫。

  他关掉引擎以节省汽油。他打算挺过这场暴风雨之后——如果能够的话——再设法修理或更换天线。他可能还需要汽油。

  又一个大浪打来,他的船可怕地歪向一边,他意识到需要引擎的动力来应付下面的风浪。他拉动发动杆,但毫无作用。他试了好几次,只好放弃。他咒骂自己不该愚蠢地关掉引擎。

  小船被掀到一侧,歪得把费伯摔倒,头部撞到了舵轮上。他头晕目眩地躺在地板上,无能为力地等待随时都可能的翻船。又一股大浪撞到驾驶舱,把窗玻璃拍了个粉碎。费伯突然间泡到水里了。船一定在下沉,他挣扎着站起身,把头露出水面。所有的玻璃全都掉了,但船还在漂浮。他一脚踢开舱门,水涌了出去。他抓牢舵轮,防止自己被冲进大海。

  暴风雨愈演愈烈,大得让人难以置信。费伯最后一个清醒的念头是:这样的暴风雨在这片海域中大概百年不遇。随后他便把全部精力和意志集中到如何握紧舵轮上,他要是能把自己拴牢在舵轮上就好了,但此时他已不敢松开手去找绳子了。随着小船在陡崖似的浪涛中升降,他已经全然感觉不出上下了。凶暴的狂风和成千加仑的水拼命要把他拉走。他的双脚在湿漉漉的地板和舱壁上滑动,两臂的肌肉酸痛发热。他的头一露出水面,就赶紧吸一口空气,其余的时间只有屏住呼吸。他多次几乎失去知觉,只是模模糊糊地意识到平平的舱顶已经不见了。

  每次闪电,他都有机会瞥上一眼梦魇般的大海。他总是惊诧地看到波涛的所在——在前面,在下方,在身旁,或完全在视线之外。他惊骇地发现,他感觉不到自己双手的存在,低头看去,原来还紧紧扣住舵轮,冻僵在上面,如同镶死的榫子。吼声不绝于耳,不知是风号、雷鸣,还是海啸。

  意志力慢慢从他身上溜走。在一阵与其说是幻象不如说是白日梦之中,他看到了那个在阿伯丁海滩上盯视他的女人。她那身泳衣紧贴在身上,踩着渔船颠簸的甲板,向他走来,眼看着越走越近,但始终到不了他身前。他知道,当她走到他伸手可及的地方时,他就会松开舵轮上那双僵手去抓她,但在她笑容可掬地扭着屁股走来时,他一直在说“别忙,别忙”。他禁不住想松开舵轮,自己迎上前去,但他内心深处告诉他,要是他一动,他就休想抓住她,于是他就等着,看着。她一次次地向他回报以微笑,即使他闭上眼睛,仍能看见她。

  此时,他时而清醒,时而昏迷。他的神志渐渐不清,先是大海与小船消失了,随后那女的也模糊了。直到他猛地惊醒,发现自己仍然难以置信地站立着,还紧握着舵轮,并没有死。随后的一段时间,他强制自己保持清醒,但疲惫终又攫住了他。

  在他最后一刻的清醒之中,他注意到浪涛载着小船,向一个方向移去。闪电又亮了,他看到一侧有一个黑压压的庞然大物,可能是不可思议的大浪——不,不是浪头,而是峭壁……他刚意识到自己接近了陆地,马上就担心会被冲到峭壁上,撞个粉碎。他糊里糊涂地去拉发动杆,随后便连忙把手移回到舵轮上,但抓不住了。又是一个浪头把船举起,随后像是丢弃玩具似的把船向下抛去。费伯在空中落下时,一只手仍紧握舵轮,他看到一块尖石如同刀尖钻出浪涛,看来肯定会把小船刺穿。但小船的龙骨擦过小石边,被海水载着向前冲去。

  一轮山峰般的波涛散落了下去,但下一个大浪使小船的木结构再也吃不消了。小船结结实实地撞到大浪上,龙骨断裂的声响在夜里听来如同爆炸一般。费伯知道船是完了。

  海水退去后,费伯意识到,龙骨是由于撞到陆地上才断的。他在又一次闪电中目瞪口呆地发现小船躺在一段海滩上。海水又一次冲过甲板,且托起残船离开了沙滩,并把费伯撞倒在地板上,但他趁着那一刹那,把一切都看得一清二楚。海滩很窄,浪涛一直拍到峭壁之上。就在他的右侧,有一个小码头,有一座桥似的什么建筑从码头通向崖顶。他明白,如果他离船踏上海滩,下一排浪会带来几吨的水,把他淹死,要不然就是把他推到峭壁上,把他的头撞个粉碎。但如果他能在两排浪中间的空当登上码头,他就可能爬上那座桥,让海水冲不到他。

  他有望死里逃生了。

  下一个巨浪把甲板击裂了。船在费伯身下散了架,他被返冲的浪头往回拽。他竭力站了起来,在浅水里溅着水花,朝小码头跑去。跑得那几码是他有生以来最痛苦的经历。他真想瘫倒下去,就此在海水里休息一下,然后死去;但他仍然坚持着往前跑,犹如那次他赢得五千公尺赛跑一样坚持到底,最后,他撞上小码头的一根柱子。他伸出双手,抓住木板,一心希望冻僵的手会在片刻之间恢复知觉。他终于能够把身体往上提了;他摆动双腿,翻了上去。膝盖才刚顶到码头的平台上,浪就到了。他向前扑去。海浪托起他向前冲了几码远,然后把他狠狠地甩到木台上。他咽下一口海水,眼前金星直冒。当他背上的重量移开时,他呼唤自己的意志,想移动身体,但却呼唤不来。他感到自己正被无情地向后拖。一股突如其来的怒气攫住了他。他不能被击垮,现在不行,他高叫着他对风暴、对大海、对英国人和对珀西瓦尔·高德里曼的愤恨。猛然之间,他站起身来,跑啊,跑啊,跑离大海,跑向斜坡。他闭着眼,张着嘴,发狂似的往前跑。他模模糊糊地记得,他以前有过一次类似的发狂状态,还几乎死掉。他跑啊跑啊,不知目的地何在,但他清楚,只要意识尚在,他就会不止步地奔跑。

  那个斜坡又长又滑。一个强壮的人,如果训练有素而且休息充分,可以一口气跑到顶;一位奥运田径选手,如果处于疲劳状态,可能可以跑到一半路程;一个四十岁的人,则只可能跑上一两码。

  费伯跑上了坡顶。

  离坡顶还有一码的地方,他心力交瘁,但在他昏倒在湿漉漉的草地上之前,还勉强又跑了两步。

  他不知道他在那里躺了多久。

  当他睁开双眼时,暴风雨还在肆虐,但天已经亮了,他看到离他几码远的地方,有一栋小房子,像是住着人。

  他抬起上身,开始了向前门漫长的爬行。

  18

  U-505号潜艇兜了一会儿沉闷的圈子。它那强大的柴油发动机,随着灰色无齿鲨似的艇体在深水中探索前进,发出缓慢的嘎嘎响声。艇长维尔纳·黑尔海军少校正在啜饮着代用咖啡,并努力试着不再吸烟。这是漫长的一昼夜。他不喜欢这项任务,因为他是一名战士,而这里却无仗可打;他也不喜欢那个长着狡猾蓝眼睛的沉默寡言的情报官,他是潜艇的不速之客。

  情报机构派来的沃尔少校,坐在船长的对面。这家伙一直面无倦容,妈的。那双蓝眼睛四下张望,把一切都看在眼里,眼中的神色却始终不变。尽管水底下的生活很局促,他的军装仍然笔挺。他每隔二十分钟,准时点燃一支新香烟,而且每支烟都抽到只剩下烟蒂为止。黑尔本想引用条例来阻止沃尔津津有味地吸烟,问题是他本人也是个老烟枪。

  黑尔不喜欢情报人员,因为他总有一种感觉:他们在搜集有关他的资料。他也不喜欢和情报机构合作。他的舰艇是为作战而造,并非为了围着英国海岸转,等着接特工。在他看来,为了一个甚至可能不会出现的人,让一艘造价昂贵的战斗舰冒险,置舰上熟练的水手的性命于不顾,无异于发疯。

  他喝光咖啡,作了个厌恶的表情。“蓝咖啡,”他说,“什么鸟味道。”

  沃尔那木然的目光在他身上盯视了一会儿,然后移开,一语未发。

  黑尔不安地在座位里动来动去。他在舰桥上会来回踱步,但在潜艇上,人们学会了避免不必要的活动。他说:“你们的人在这种天气里,不会来的。”

  沃尔看看手表,平静地说:“我们要等到傍晚六点。”

  这不是命令,因为沃尔不能给黑尔下命令;但这种赤裸裸的直言,对一位高级军官仍是一种侮辱。黑尔说:“你妈的,我才是这艘舰艇的指挥!”

  “我们俩都得服从命令。”沃尔说,“命令来自很高层,这你是知道的。”

  黑尔抑制着他的怒火:这个狂妄的年轻人当然是对的。黑尔会服从他的这道命令。但等他们回到港口,他要报告沃尔不服从指挥。倒不是说这样会有什么好处:黑尔在海军待了十五年,深知总部的那些人本身就是法律。

  他说:“如果你们那个人傻到会在今晚冒险出航,那他就肯定不会是个可以在大海中活命的水手。”

  沃尔的唯一回答仍是茫然的盯视。

  黑尔叫着无线电报务员:“魏斯曼。”

  “没有讯号,长官。”

  沃尔说:“我有一种不妙的感觉:几个小时之前我们听到的那阵嗡嗡声是他发的。”

  “果真如此的话,他离会面点还远得很呢,长官。”报务员主动说,“我听起来更像是闪电的声响。”

  黑尔补充说:“如果那不是他发的,那就不是他。如果是他发的,现在他也淹死了。”他的腔调很是得意。

  “你不了解他。”沃尔说,这次他的声音动了些感情。

  黑尔沉默不语。引擎的声响有点变化,他认为他能分辨出些许杂音。如果返航途中这种杂音加大的话,他就要在港口检查一下。他无论如何都要这么做,就是为了回避和这个说不上话的沃尔少校再次一起出航。

  一个水兵探头进来:“还要咖啡吗,长官?”

  黑尔摇了摇头:“再喝我就会尿咖啡了。”

  沃尔说:“给我一杯,谢谢。”他取出一支烟。

  这使黑尔看了下手表。六点十分。诡计多端的沃尔少校为了让U型潜艇多待上几分钟,把六点整要吸的烟延了。黑尔说:“准备返航。”

  “等一等。”沃尔说,“我认为我们在离开之前应该先观察一下水面。”

  “别傻了。”黑尔说,他明知自己已经占了上风,“你明白上面有什么样的风暴吗?我们根本打不开舱盖,潜望镜看不见几码之外的地方。”

  “你怎么能从这一深度知道暴风雨的情况呢?”

  “凭经验。”黑尔告诉他。

  “那就至少发个讯号给基地,报告他们我们还没有取得联系。他们可能会命令我们待在这里。”

  黑尔绝望地叹息了一声:“在这样的深海里不可能进行无线电联系,和基地也联络不上。”

  沃尔的平静终于动摇了:“黑尔艇长,我强烈建议你,在离开这一接头点之前,浮上水面,与国内进行无线电联络。我们要接的人掌握着关系到德国命运的情报。元首本人在等候他的报告!”

  黑尔看着他:“感谢你让我了解了你的意见,少校。”接着转过身去,吼道:“双机开动,全速前进!”

  两部柴油机怒吼起来,U型潜艇开始加速返航。

  英国作家约翰·高尔斯华绥的长篇小说。?????

  “买的”和“箱子”两个词原文都是德语。?????

  同上。?????

  斯图尔特·蒙基斯是二战期间英国秘密情报局的局长,约翰·马斯特曼则是英国情报局“双十委员会”的负责人。?????

  鲁尔是位于德国西部的重工业区。?????

  

第四章

  19

  露西醒来时,昨天晚上刮起的风暴还在狂吼。为了不惊动大卫,她蹑手蹑脚地俯身到床边,从地板上捡起她的手表。才刚过六点。狂风还在屋顶周围咆哮。大卫可以继续睡下去:今天只有一点工作要做。

  她不知道一夜的暴风雨是否刮走了屋顶上的板瓦。她得检查一下阁楼。但这些工作要等到大卫出去以后再做,否则他会因为没让他做而生气的。

  她悄悄溜下床。

  天气很冷。前几天的温暖天气是个假象,是这场暴风雨的前奏。现在已经像十一月一样冷了。她把法兰绒睡衣从头上脱下,迅速穿上内衣,套上裤子和毛衣。大卫动了动,翻了个身,但是没醒。

  她穿过小小的楼道,往乔的房间里看了看。这个三岁的孩子已经从摇篮结业,睡进了小床,夜里时常掉到地上都没醒。今天早晨他倒是睡在了床上,仰面躺着,大张着嘴。露西微笑了。他睡觉的样子实在可爱极了。

  她蹑手蹑脚地走下楼梯,一时想不出自己为什么会起这么早。也许乔弄出了什么响声,也许是外面的暴风雨。

  她跪到壁炉前面,卷起毛衣袖子,开始生火。她一边清理炉栅,一边吹着口哨。她扒出冷灰,用最大块的木柴架在底部,然后放上干的羊齿蕨做引火,上面再加上柴和煤。有时她只烧木柴,但这样的天气烧煤更好。她将报纸举在壁炉上,过了一会儿,好把火拨到烟囱里。她拿开报纸时,木柴已经燃着,煤也烧红了。她叠起报纸,放到煤桶下,准备明天再用。

  炉火会很快地烤热这栋小房子,同时喝上杯热茶,就能暖暖身子。露西走进厨房,把水壶放到电炉上。她把两个杯子放到托盘上,这时看到了大卫的香烟盒和烟灰缸。她沏上茶,倒满两只杯子,端着托盘,穿过厅堂,来到楼梯前面。

  她刚踏上了楼梯一步,就听到了叩击声。她停住脚步,皱起眉头,觉得是风刮响了什么东西。叩击声又响了起来,像是有人在敲前门。

  这实在可笑。没有人会去敲前门的——岛上只有汤姆在,而且他都是走回房的门,何况他也从来不敲门。

  叩击声又响了起来。

  她出于好奇退下了楼梯,用一只手托稳茶盘,用另一手打开前门。

  她吓了一跳,茶盘失手落地。一个男人摔进了厅堂,把她撞到了。露西惊叫了起来。

  但她立刻就镇定了。那个陌生人趴在她身边的地板上,显然无力攻击任何人。他全身衣服湿透,面部和双手冻得苍白。

  露西站起身来。大卫坐着滑下楼梯,问:“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有人。”露西指着说。

  大卫到了楼梯底部,他身上还穿着睡衣,他撑起身子,坐进轮椅:“我看不出这有什么值得大惊小叫的。”他说。他滚动轮椅,凑到前面,注视着地板上趴着的人。

  “对不起。他吓了我一跳。”她弯下腰去,拽住那人的两只手臂,把他拖进客厅。大卫跟随在后面。露西把那人放到壁炉前面。

  大卫沉思着盯着那失去知觉的躯体,纳闷地说:“见鬼,他是从哪儿来的呢?”

  “他大概是一艘沉船上的水手。”

  “当然。”

  可是露西注意到,他穿的是工匠的衣服,而不是水手装。她端详着他。他块头很大,身高超出炉前六英尺长的地毯,而且肩头浑圆厚实。他的面孔坚毅,轮廓清晰,额头高起,下巴很长。她心想,要不是他脸上那种惨白的颜色,应该是蛮英俊的。

  陌生人动弹了一下,睁开了眼睛。起初他吓得要死,仿佛一个小孩在陌生的环境中醒来似的;但他的表情很快就放松了,目光犀利地打量着四周,短暂地停留在露西、大卫、门窗和炉火上。

  露西说:“我们得给他脱下这身湿衣服。大卫,拿一套睡衣来。”

  大卫滚动轮椅出去了,露西跪到那陌生人的身旁。她先脱掉他的鞋袜。他看着她,眼里似乎闪过愉快的神色。但当她伸手去脱他的外套时,他把双臂交叠在胸前,自我保护着。

  “你要是继续穿着这身湿衣服,肯定会死了肺炎。”她用护士的口吻和蔼地说,“让我来脱掉吧。”

  陌生人说:“我确实认为我们彼此还没有了解到这种程度——至少,我们还没有互报过姓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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