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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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开门的一瞬间杀人,真是没有想到。”就连见多识广的教授郑学鸿,也为柴叔的杀人计划惊叹不已。

“一派胡言!这都是你信口开河的说辞!全是你的想象!”柴叔愤怒地挥舞着拳头,仿佛随时准备扑向陈爝。

陈爝相对平静,他看着因暴怒而五官扭曲的柴叔,眼神里充满了怜悯。

“你说有三颗子弹可以置凶手于死地,你只说了两个,还有一个是什么?”王芳走近陈爝身边,悄声问道。

陈爝有些犹豫,他在犹豫该不该说。有时候,真相本身比杀人事件更令人恐惧;有时候,真相是一幕人间悲剧,更甚谋杀本身;有时候,我们宁愿不要真相……而这一切都是我在经历过黑曜馆事件后才领悟到的。那个时候,我和在大厅中的其他人一样,期盼着陈爝的答案。

一直沉默的祝丽欣,此刻如同洪水决堤般,对着柴叔嘶吼道:“你为什么要杀古永辉?还杀死了古阳,什么事让你对古家有这样的深仇大恨?一个你都不放过!”

陈爝做了个手势,示意祝丽欣冷静片刻。他把头转向柴叔,冷冷道:“祝小姐这个问题,由我来替你解答吧。”柴叔欲言又止。

陈爝不等他有所反应,紧接着说道:“据郑教授告诉我,在许多年前,古永辉曾经爱上过他的一个女员工,名叫白艳。他疯狂追求过白艳,但被拒绝了,原因是白艳有未婚夫,她不是个随便的女人。可是,古永辉好胜心切,越得不到的东西,越是珍贵。某一次,他兽性大发,强暴了白艳。谁知没过几天,白艳就因接受不了这个事实,跳楼自尽了。而这位白艳女士的未婚夫,就是柴叔您吧?”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这恐怕没什么可抵赖的,等警察来了,一查便知。你为了替未婚妻报仇,卧薪尝胆,假装成来应聘的管家,从而设计了一出连环杀人案,并把所有罪孽全都推卸到了古永辉的身上,是不是?”

“我不承认。”

“白艳是四川成都人,虽然你极力隐藏自己的口音,可我们还是可以从对话中听出一些方言来。比如我们刚进黑曜馆时,你招呼我和韩晋,说‘这里倒拐’,实际上就是让我们这里转弯,倒拐是四川话。还有很多例子,我就不在此一一举出了。柴叔,你是四川人,这点不可否认吧?”陈爝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

“是又怎么样!”柴叔狠狠地瞪着陈爝。

“请耐心听我说完。在得知自己的丈夫背叛了自己后,古永辉的妻子方慧非常气愤,她一怒之下离开了他,独自去了巴黎,而归来的时候,却已经怀有身孕。可是,这个孩子却不是古永辉的。直到古永辉去世,他都被蒙在鼓里,还以为古阳是自己的亲生骨肉。”说到此处,陈爝有些语塞,他是吞吞吐吐地讲完这些话的。

柴叔面部的肌肉开始抽搐。这时,我有种不祥的预感。

陈爝仿佛鼓足勇气般,对柴叔说:“方慧为了报复古永辉,和其他男人结合,生下了古阳,然后再把古阳送回古永辉身边,由他抚养成人。在这里,柴叔,我只想问你四个问题。第一,你的血型,一定不是AB型,是不是?第二,请问你是不是从来没有见过古永辉的妻子方慧本人,所以并不认识她?第三,在白艳死后不久,是不是有个年轻貌美的少妇,曾向你投怀送抱,有过几次关系后又人间蒸发?第四,你经常咳嗽,是不是有哮喘病?”

听他说完,我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就算再让我猜一百次,我都猜不到这个结果。方慧为了报复古永辉,竟然找到了柴叔,然后和他发生了关系。而古永辉对此却一无所知,他不知道,自己的儿子,竟会是仇人的骨肉。而方慧,或许在用她自己的方式,来偿还古永辉对柴叔犯下的罪行。另一方面,又以这样的方式,来惩罚古永辉。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的……”柴叔癫狂地摇晃着脑袋,似要把陈爝的话语从脑海中驱逐出去。

“我和古阳是同学,他患有先天性哮喘的事,我是知道的。而进入黑曜馆后,我发现你不止一次气喘、咳嗽,恐怕也是有同样的疾病。众所周知,哮喘属于遗传病的一种。我最初把这些事联系起来时,也觉得难以置信。我不忍心把事情的真相说出来,我希望我的推理是错的……”

“告诉我!这不是真的!不是真的!”柴叔像野兽般对着陈爝狂吼,他跪倒在地上,奋力地用拳头砸向地面。一拳又一拳,直到鲜血染红了地板,他也没有停止的意思。他仰起脖子,如鬼泣般吼叫起来,双眼溢出泪水。持续了数秒,他又开始号啕大哭,双手环抱着头。

精心策划的犯罪,竟尽数归还到了自己的身上。我看着趴在地上精神崩溃的柴叔,心里五味杂陈,不知是该为陈爝抓到凶手高兴,还是为眼前这场悲剧咨嗟惋叹。我相信,此时的柴叔,心中的怒气与怨恨早已烟消云散,留下的,只是无穷无尽的悔意。

“是的,你杀死了自己的亲生儿子。”也许是出于负疚感,在进行总结发言时,陈爝颓丧地低下了头,只留下一声叹息。

终章

转眼到了年底。

大约在九月份的时候,我被一所教育机构聘请,开始了忙碌的工作。能够自己支配的时间很少,更别提休长假了,黄金周我仍是在备课中度过。尽管如此,也算有了份正当的工作,相比之前茫然的人生要好太多。我本以为充实的生活会让我忘记一些不愉快的事,可事实证明我错了。

离开黑曜馆后的两个月内,几乎每个晚上,我都会从噩梦中惊醒。那些死去的人在我眼前徘徊,只要闭上眼,他们的脸孔就会在我脑海中浮现。为此,我甚至去看了心理医生。听完我冗长的叙述,医生沉吟片刻,对我说:“韩先生,我建议你把这次的事件用你的笔记录下来。这样对你精神状态的恢复会很有帮助。”

“记录下来?”我瞪大双眼,“我无法面对这一切,你却让我回忆它?”

“我就是要你面对它。只有面对恐惧,你才能克服。”医生不容置喙,“你这种案例我见过不少,按我说的去做,一定没有问题。”

既然如此,我只有服从。方才各位耐心读完的,便是我对黑曜馆杀人事件的所有回忆。可是,陈爝在阅读我这篇回忆录后,表示有许多方面的叙述和他的记忆不符。最后我还是决定不予理睬,坚持自己的记忆。由于写作时反复想起那些恐怖的画面,导致我的睡眠质量比之前更差了。整夜的失眠让我精神衰弱,这种状态持续了很久,直到我完成了这次事件的回忆录。写完最后一笔后的那夜,我睡得特别沉。

至此,我终于挥去了缭绕在心头的那片乌云,黑曜馆杀人事件也彻底落下了帷幕。

作为补充,我还想在这里交代一下黑曜馆杀人事件的后续。对回忆录中其他人物没有兴趣的,可以跳过不看。

在陈爝推理出凶手身份的第二天清晨,运送食物的车就来到了黑曜馆。工人听了我们的叙述,非常惊讶,立刻报警。警察赶到后,封锁了现场,让侦查人员取证。

面对警察,柴叔没有为自己辩护,坦率地承认了罪行。让我们没有想到的是,他在警察面前全盘托出了二十年前杀人案的真相。他的供述和陈爝的推理差不太多,只是细节上有些出入。

认罪后,柴叔跪下对着警察磕头:“人都是我杀的,请你们判我死刑,我只求一死。”站在柴叔面前的那位年轻刑警,露出了无可奈何的表情,扶起柴叔:“判不判死刑,法官说了算,我说了不算。”

至于有些疑问,我再次统一答复一下。

石敬周看了我的手记,对我说:“凶手在二十年前的一件案子中打碎了现场所有的香水瓶,并且把香水撒到别人房间,而这个死者根据推理是第四个。我觉得凶手不需要这么做,因为当时馆里只剩三个人,他只需要迅速把第五人杀掉就行了。另外,他这么做也达不到掩饰自己的效果,因为馆里剩下的人也可以去推理,推理出凶手可能不认识香水品牌或者有鼻炎。当时我记得另一个鼻子不通的人是齐莉,第二个死的就是她。所以凶手这么做反而欲盖弥彰。”

我回答说:“柴叔当时鼻子不通,身上又沾了香水的味道,他怕香水的味道会被怀疑,所以要将香水擦在其他人身上。但是,如果他只是把香水洒在剩余几人身上,那岂不是承认香水和谋杀案有关吗?就像是在说,洒香水是为了掩盖犯罪行为!而如果他把香水洒在整栋黑曜馆里,那迷惑性就更强了,谁都不知道凶手为什么要这样做,或者是不是凶手干的都不清楚,可能这么做和杀人还无关呢!”

石敬周对我的回答似乎并不满意,追问道:“二十年前柴叔也是管家吧?为什么不去换套衣服呢?”我又解释道:“是有换洗的衣服,可有一个问题,他不知道香水的持久力如何啊!有些香水很厉害,你洗一次澡不一定能洗掉,所以保险起见,凶手会把香水洒一洒,这才是万全之策。”

“那关于柴叔偷被害者物品这件事,有个地方我一直没想明白。如果柴叔从杀人现场偷走物品,也就是每杀一个人,就从那人的手中取走一件物品,那会产生一个问题啊,油漆桶是几时从柜子中拿出来的呢?放置第一件物品时,油漆桶就得拿出来吧?”

“其实很简单,在凶手还未展开杀戮时,就已经把油漆桶取出,并将油漆都涂抹在古永辉的房间里了。你想,凶手这么做真是一举两得。一方面可以起到恐吓的作用,令当时的访客们心惊胆战,自乱阵脚,又可以借此动作,把柜子空出来,以便藏匿自己的物品。”

石敬周点点头,又接着说:“还有,既然凶手也在馆内,无法和外界联系,那二十年前是谁报的警呢?”

“方法很多啊,毕竟这起连环谋杀案凶手从很早就开始策划了。我随便举个例子,他完全可以付钱雇佣某个人,约定那人在某时某刻向警方报警。”

石敬周摇头道:“古阳被刀刺中脖颈,导致喉咙受损无法发出声音,这个我能理解,但是溅出的血迹为什么没有被发现呢?虽然房间被涂成了红色,难道门缝和门背后也被涂成红色了吗?”

我立刻说:“那当然,关上门,房间内部全都被凶手刷成红色啦!四壁都是红色的,这样才能有藏叶于林的效果啊!”

就算回答了他这些问题,石敬周依旧不依不饶:“对了,还有关于二十年前凶手在密室消失的问题,他为什么要花大力气去偷别人的东西,而不是自己预先准备一个高度合适的东西呢?他也不能保证偷来的东西能够凑出这个高度吧?”

我显得有些不耐烦,沉着脸说道:“他可能是按照自己的实际需要拿来的。大致能用就可以了,如果最后实在不行,他会自己再找,没想到运气不错,还真凑到了这样高度的东西。但是如果直接拿个椅子,就会立刻被怀疑,必须要用零碎的东西搭起来才看不出凶手的原意。当然这些都是我的臆测,如果你需要标准答案可以自己去问柴叔啊。”

“人都要被枪毙了,还问个屁?”石敬周撇了撇嘴。

“是啊,很多事情只有上帝和柴叔知道,那你问个屁呢?”我揶揄道。

石敬周无言以对。

另外,还有一个问题我可以在这里记上一笔。

黑曜馆被警察封锁后,柴叔躲进了另一个房间,他是如何逃出来的呢?据柴叔自己交代,那时候警力虽多,但部分警员对黑曜馆的构造并不十分了解,这就给了他可乘之机。他在隔壁房间躲了一阵,过了十多分钟,警方就在五公里外的雪地上抓住了古永辉,大批的警力也随之转移。这时柴叔才偷偷溜出了黑曜馆,得以脱身。那如果警方当即破门而入呢?柴叔没有交代,也许他还有二号方案,也许……世界上没有那么多也许。

柴叔真名叫吴汉民,这是我很久之后才知道的。虽然已经没有意义了,但还想在这里记一笔,这才是他的真名。最后的审判,陈爝和我都没有去,据说当法官宣读吴汉民判决书为死刑立即执行时,他长舒了一口气。我猜,在人生的结尾,他最想杀死的人就是他自己吧。

事件结束后,朱建平去了美国,继续他的魔术事业,我们偶尔还会在电视上看到他的表演。每次见到他出现,陈爝总是忍不住大笑。郑学鸿曾到思南路和我们聚过一次,他一进门就把陈爝拖进书房,谈论一些我永远不会明白的学问。至于王芳教授,那次之后我们就没见过,不过她倒是会打来几个电话问候我们。据她说,赵守仁退休了,准备写一部自传,讲述他的刑警生涯。王芳催促他快写,还主动提出替他联系出版社。我想,将来这部书若是写出来了,黑曜馆定会占据很大篇幅。不知他在书中,会如何评价陈爝,我们只有拭目以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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