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紫袍(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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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说,他说,让大将军做事情前先想想,自己的富贵由何而来?!”十余天之后,哥舒阿勒贷终于赶到了河西节度使大营,趴在哥舒翰面前,哭哭啼啼地汇报任务失败的详细经过。

  “你说什么??”哥舒翰脸色铁青,伸手便去按腰间刀柄。阿勒贷见状,赶紧向前爬了几步,哑着嗓子干嚎道:“不是我说的,不是我说的。大哥,大哥,是姓周的说的。我只是转述,只是转述啊!”

  “你这丢人现眼的家伙!”哥舒翰恨不得一刀将族弟劈成两段,接连咬了几次牙,才勉强将心中的怒火压下去了一丁点儿。“他,他还说什么了。你,给我一句句讲来!”

  “他,他”哥舒阿勒贷又怕又累,因为长时间不眠不休地赶路,声音哑得像风吹破锣,“姓周的还说,还说,您别觉得做的那些龌龊事情都,都天衣无缝。他们,他们都看得清清楚楚。他,他还说,还说,如果没有大唐,您老,您老人家连屁都不是!”

  说罢,他偷偷看了看哥舒翰的脸色,继续伏地大哭,“真的不是我说的啊,我只是转述而已。我,我可什么都没说啊!”

  “这,这厮。我,我杀了他!”哥舒翰长身而起,挥动横刀,奋力向自己的帅案砍去。只听“当啷”一声,厚重华贵的楠木帅案被砍进去半尺多深,横刀也断成了两截。一半还握在他手里,一半飞了出去,掠过几名亲信将领的眼角,把对方吓得寒毛直竖。

  “该死!”哥舒翰满腔怒气无处发泄,抬起腿来,将帅案踢翻在地。随即手握着半截横刀,瞪圆了眼睛左右乱扫。亲信侍卫们知道他的习惯,都远远地躲了开去。只有他的同族远房堂弟,跪在地上的哥舒阿勒贷无处可躲,一边哭一边替自己辩解,“大哥息怒,大哥息怒!我,我已经尽力了啊。我什么,什么都没招啊!”

  “你还用招么?”哥舒翰将高高举起地刀锋偏了偏,砍在族弟的胳膊上,划开一个寸许深的小伤口,“你当时怎么不去死!滚出去,别让我再见到你!”

  “大哥息怒,啊!”哥舒阿勒贷被吓得魂飞魄散,惨叫着跌倒。发现自己没有被砍死,赶紧手脚并用向外爬走。

  “你这吃货。赶紧去死!”哥舒翰将半截刀刃丢出,砸在族弟的脚后跟上,将对方又吓了一跳。也只能如此了,对方即便罪孽再深重,毕竟是哥舒族人。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愿意洒同族兄弟的血。

  可被封常清帐下一个小小云麾将军羞辱,这口气实在难以咽下。喘着粗气在中军帐内踱了几个圈子,哥舒翰心中的怒火终于又小了些,停住脚步,沉声道:“你们几个,刚才可都听清楚了?”

  “听清楚了!”“姓周的欺人太甚!”“这事儿,咱们绝对不能就这样算完!”火拔归仁、阿布思、左车、浑惟明等几个哥舒翰的心腹将领们互相看了看,七嘴八舌地回应。

  “当然不能这样算完!”哥舒翰没好气地补充,“我需要你们几个帮我拿个主意,接下来,咱们到底该怎么办?!”

  ‘怎么办?’众人面面相觑,唯有苦笑以应。当初哥舒翰为了还杨国忠人情,派遣下属截杀飞龙禁卫,大伙明知此举不甚妥当,却谁也没有出言阻拦。毕竟对方只是个小小的校尉,死就死了,无论是明着杀掉还是暗地里做掉,对哥舒翰这种手握重兵的节度使而言,都跟碾死一个小蚂蚁差不多。

  但是,谁也没料到,一件看上去无关紧要的事情,如今却演变成了这么大的一场风波!怎么办?还能怎么办?跟安西军打一场御前官司?河西这边肯定不占任何道理!即便朝中有杨国忠帮忙,也未必能讨回任何‘公道’来。毕竟,此事根本见不得光。况且随后的几场战斗都发生在安西军管辖范围之内,哥舒翰派心腹过去,又违反几大节度使各安其分,兵马互不往来这个约定俗成的规矩。

  “怎么了,都哑巴了!遇到事情就装哑巴,我养你们干什么?”等了半晌,听不到众人的回应,哥舒翰又狠狠朝已经倒地的帅案上踹了一脚,厉声喝问。

  这回,大伙不敢再继续保持沉默了。哥舒大帅的性子是外宽内厉,一旦被他恨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倒霉。又互相之间用眼神打了几下招呼,职位最高的火拔归仁上前半步,低声说道:“既然姓周的家伙如此侮辱我等,我等又何必忍气吞声。大帅干脆点兵打过去,给封瘸子点儿颜色看看!”

  “对,直接带兵打过去,给封瘸子个教训。看皇帝陛下能把咱们怎么样?”沙洲都督跌思太也唯恐天下不乱,跟在火拔州都督火拔归仁身后,张牙舞爪。

  这种话几乎等同于在劝哥舒翰造反了,站在稍远处的忠武将军鲁炅皱了皱眉,发出了一声轻咳。他也是哥舒翰一手提拔起来的将领,但由于身上没有突厥族血统,所以永远也走不到对方的亲信圈子里去。但对于哥舒翰的知遇之恩,心中依旧非常感激。

  哥舒翰循声扭头,怒气冲冲地瞪了鲁炅一眼。却发现对方的脸上丝毫没有畏惧之色,而是抬起头来,微笑着与自己的目光相接,双眼中充满了期许。

  猛然间,哥舒翰觉得自己的心脏动了一下。燃烧的怒火迅速衰减。真的要跟安西军来一场火并的话,自己有必胜的把握么?过后朝廷追究起来怎么办?难道还能真的造反不成?且不论麾下的将士未必肯追随,即便包括忠武将军鲁炅这种汉人将领也遵从了自己的号令,最后又是为谁辛苦一场?

  ‘没有大唐,您老人家连屁都不是!’顷刻间,族弟的话,又回荡在哥舒翰耳畔。令他的头脑愈发清醒。按照突厥的传统,只有阿史那家族的人,才可以做所有突厥人的大汗。哥舒部眼下虽然日子过得红火,当初在族中地位却排不上前十。论血统,火拔归仁,跌思太两人都比自己距离阿史那家族亲近得多。特别是火拔归仁,是后突厥大汗阿史那默啜的亲外孙,可谓如假包换的名种名血。

  倘若自己愤而造反的话。哥舒翰眯缝起眼睛,嘴角露出一丝冷笑。恐怕即便能打朝廷一个措手不及,到头来,突厥大汗的金冠也戴不到自己头上吧!想到这一层,他的心态愈发冷静,意味深长地还了忠武将军鲁炅一眼,随即,又意味深长地扫视了擦拳磨掌的火拔归仁和跌思太等人一圈,摇摇头,低声道:“这口气,肯定要从封常清头上找回来。却不可因为私怨而辜负了朝廷的信任。你们再好好想想,还有什么更妥帖的办法?”

  “这”火拔归仁和阿思泰两个耸耸肩,默默退回了自己应该站的位置。刚才,他们两个心中的确存了将哥舒翰架在火上烤的心思,没想到对方却不肯上当。既然他哥舒翰自己默认,离开大唐他就屁也不是,大伙还替他操那个心作甚?老老实实等着看热闹罢了!

  将二人的举动都看在了眼里,哥舒翰在心中暗自叹了口气。这就是他的同族,总把别人当傻子,自己当做全天下最聪明的人。总是在互相倾轧中寻找快乐,却不知道将自己的同族踩进泥沼当中,事实上自己也同样被人看扁。早知道如此,自己当初又何必辛辛苦苦提拔他们?还不如原封不动保持前节度使王忠嗣大将军的安排,至少,不会令河西军像现在这般,如同一盘散沙。

  这都是他自己给自己找的麻烦。总是急于证明自己比前任高明,结果害得昔日的同僚纷纷借故离去。总是相信自己的同族比其他将领更忠诚勇敢,结果却使得河西兵马战斗力每况愈下。总是认为自己有识人之明,提拔起来的那些家伙,却一个个都丝毫不懂得感恩。

  有股冰冷冰冷的感觉,渐渐涌上哥舒翰的心头,浇熄了先前的怒火,却令他愈发感到压抑和痛苦。火拔归仁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跌思太也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如果没有他的大力举荐,阿布思此刻应该在居延海边上给人放马,而浑惟明那厮,充其量顶多当个从五品别将,还是带队冲在第一线,替主力挡箭雨的那种。他们理应与自己一条心,一损俱损,一荣俱荣。可事实上,他们每个人肚子里都藏着单独的一册账本!

  还有高适高达夫,最可恨的是这厮。自己把他从一个不得志的县尉,直接提拔为节度使幕府掌书记。本以为可以借助他的文笔,替自己张目,免得明明打了一个大胜仗,还被那些不开眼的读书人侮辱,说什么“君不能学哥舒,横行青海夜带刀,西屠石堡取紫袍”。谁料,此人到达河西之后,竟然一句替自己辩解的诗都没写,却每每破坏自己的好事。这次,如果不是他从中横插一脚,古力图也许早就把姓王的校尉收拾掉了,根本不会引出随后的一系列麻烦!(注1)

  想到此节,哥舒翰挥出一拳,重重地打在身边的朱漆廊柱上,“来人,去,让高达夫速速前来见我。浑唯明,你跟左车两个去。带上本部兵马。如果姓高的胆敢推三阻四,你们两个就直接把阳关城给我端了!”

  “诺!”浑唯明和左车二人肃立拱手,回应的声音老大,却没有任何进一步动作。见到此景,哥舒翰脸色登时一沉,“怎么,难道本帅的政令,已经不能出此帐门了么?”

  “大帅,嘿嘿嘿”“大帅息怒!”浑唯明和左车继续讪笑,互相看了看,吞吞吐吐地补充道,“那个,那个高达夫,不是,不是已经被您给关起来了么?”

  “哦?!有这事儿?”哥舒翰以手扶额,低声沉吟。好半天才想起来,早在半个多月之前,高适就已经从阳关城赶来觐见。可当时自己正在火头上,连中军帐都没有让此人进,就命人将其软禁了起来。

  “就在,就在校场左侧的那个小楼里关着。当时,您还说,要让他好好反省反省!”唯恐哥舒翰贵人多忘事,浑唯明笑了笑,低声提醒……

  他的好心,只给自己换回了一个大白眼。“用你多嘴!”哥舒翰狠狠瞪了他一记,“看,我都被你们给气糊涂了。去,你们两个,把高达夫给给我叫来,不,给我押过来!”

  “诺!”浑唯明和左车二人拱了拱手,怏怏地去了。片刻之后,即一左一右“伴”着高适走了回来。他们两个为了哄哥舒翰高兴,故意摆出了一幅如临大敌的模样。谁料被当成俘虏看待的高适却没有大祸临头的觉悟,先是微笑着向一众同僚点了点头,然后冲着倒在地上的帅案之后肃立拱手,“阳关城代都督高适,见过节度使大人!”

  “你还敢来见我!”看到高适那满不在乎的模样,哥舒翰心里的火气就不打一处来。“你真是好大的胆子。莫非,你嫌本节度的脾气好,不敢杀你这个酸丁么?”

  虽然做了半辈子落魄文人,高适的胆子却一点儿也不比在场的将军们小。明知哥舒翰正在气头上,却继续装傻充愣,“不敢来见大帅?为何?高某又没做过什么对不起大帅的事情,为何不敢来见大帅?以大帅的地位,杀了高某自然是轻而易举。可是高某却不知道,哪里做得错了?居然让大帅恨到如此地步!”

  “你早就该死!”哥舒翰恨不得当头给高适一记。伸手去摸腰间,却摸了一个空。这才想起来,佩刀已经被自己刚才砍断了。瞪圆了冒火的眼睛左右扫视,准备在帅案上寻找一个趁手的家伙。无奈帅案现在还倒在地上,镇纸、令箭、笔筒全都被撒在了脚底下。

  “大帅是找刀么?”高适笑呵呵上前两步,解下腰间横刀,连鞘一并递了过去。“高某这里有一把,但是,用刀之前,高某斗胆请大帅当众明示所犯罪状,好让高某死后能做一个糊涂鬼!

  眼看着高适捧着兵器距离主帅越来越近,左右亲卫赶紧闪身上前拦阻。待看到高适那施施然的模样,又讪讪地退开了半步,愣在了当场。

  “都给我滚远边上去!”哥舒翰怒不可遏,抬起腿,一脚一个,将丢人现眼的亲信们踢开。他是正经八本的武将出身,身材比做了半辈子落魄文人的高适魁梧的不止一点半点儿。甭说眼下高适的举止没有丝毫歹意,即便是对方意图行刺,哥舒翰也有足够的自信不会让对方找到任何机会。

  几脚踢完了,他心中对高适的恨意反而不那么浓了。劈手夺过对方献上来的横刀,用力抽出半个刀身。“你以为我不敢杀你。我杀了你,也不会惹来任何麻烦!这刀,这刀不是我送给你的么?你这该掉脑袋的杀材,你还有脸带着这把刀?!”

  “的确,此刀为大帅所赐!”做了半辈子小吏的高适对人心的把握极为到位,笑了笑,轻轻点头,“大帅当日以此刀赠高某时,曾经有言,希望高某持此刀,替大帅清理干净阳关城附近的盗匪。如今,玉门关、沙洲、阳关三地之间,匪患已经彻底绝迹。是以,高某可将此刀交还给大帅了!”

  “你这”哥舒翰骂不下去了。把高适丢到阳关城去历练,他的本意是想借着大漠的寂寥,煞煞这个书生身上的傲气,让此人今后彻底对自己俯首帖耳。谁料从没有过行伍经验的高适高达夫第一次独当一面,就展现了除了惊人的治军天赋。非但令阳关城守军的面貌焕然一新,并且通过几次干净利落的战斗,打得大雪山脚下的一众盗匪屁滚尿流,再也不敢靠近阳关城半步。

  功劳是实实在在的。所谓的“罪责”却见不得光。如果此刻强词夺理杀掉高适,恐怕今后整个中原的文人,都会以自己为靶子。这种可能遗臭万年的事情,哥舒翰在清醒的时候才不会去做。“呛喨”一声将刀刃收起,奋力丢还给高适,“你这靠耍笔杆子吃饭的酸丁,本帅说不过你。滚吧,滚回阳关城吃沙子去,这辈子再也别来见我!”

  “为何?”高适后退了半步,卸去了横刀上的力道,然后又笑着追问。

  “本帅不想再见到你了,行不?”哥舒翰彻底被弄没了脾气,瞪圆了眼睛大喊,“本帅见到你,就想杀你,行不?听清楚了没有,听清楚了,还不赶紧给我滚!”

  “原因?”高适根本不为对方的怒火所动,笑了笑,心平气和地继续询问。

  “本帅见不得你这种幸灾乐祸的模样!行不!”哥舒翰上前半步,跳过帅案,伸手去扯高适的胸口。“你现在高兴了,是不。得意了,是不?你的那个朋友平安被周啸风接上了。你不用再替他担心了。本帅的安排全部落空了!行了不。你还想要什么?难道非得把本帅气死不成?”

  “王校尉是白马堡大营里千挑万选出来的佼佼者,我有什么好替他担心的。”高适将手中刀鞘往前一递,刚好又送到了哥舒翰抓向自己的巴掌中,“属下只是奇怪,以大帅的身份,与一个小小的校尉会有什么怨仇?怎么就非要置他于死地不可呢?”

  “我”哥舒翰握住刀鞘的手猛然僵硬了一下,眉头紧锁。对啊,我跟姓王的有什么冤仇?他在内心深处自问,肚子内的火气登时小了大半截。

  当初派人追杀王洵等人,只是为了还杨国忠一个人情。说实话,这种芝麻绿豆大的小武官,在河西军内一抓一大把,所以在哥舒翰心里,根本没把此人当一回事!直到后来古力图所部七百余人全军覆没的消息传了回来,他才感觉自己的虎威受到了挑战。所以宁可冒着与安西军起武力冲突的危险,也要派族人潜往且末河畔,许给几个游牧部族好处,借他们的手为自己“报仇雪恨”。

  归根结底,哥舒翰跟王洵之间没任何过节。先前只是太没把后者当同类看,后来则是觉得颜面受损,一心想把场子找回来。而这些“折辱”全是他自己给自己找的,换了无论任何一个人与王洵异地相处,都不可能在刀架在自己脖颈上的情况下,不做丝毫挣扎。

  高达夫处事圆润,又不拘小节,所以跟大伙的关系都混的不错。刚才,帐中诸将几乎人人替他捏了一把冷汗。此刻见到哥舒翰居然被高适三言两语给问住了,以浑唯明、鲁炅两个为首,大伙又暗中不住点头。“到底是耍笔杆子出身的,就是能言善辩。要是换了别人,肯定不会应付得如此轻松!”

  感受到周围关切的目光,高适耸耸肩,还以善意的一笑。这个小动作没有瞒过哥舒翰,后者立刻又板起脸来,厉声喝道:“我怎么跟他没冤没仇,难道,难道古力图就白死了么?”

  这简直是在强词夺理了。亏得他有脸说出口。高适闻之,笑了笑,慢吞吞地反问道:“大帅,古力图将军当时带了多少人?王校尉麾下有多少弟兄?以七百精锐,劫杀一百个没上过战场的新兵蛋子,最后却落得个全军覆没的下场。这种人,值得大帅为他出头么?”

  “你!”哥舒翰被问得又是老脸一红。古力图是他的心腹不假,但高适所说的话,却句句属实。带领七百老兵,劫杀一百个没见过血的新丁,以有心攻无备,最后却落了个全军覆灭的结局。河西军的脸面,算是被古力图给丢光了。即便此人当初能活着回来,自己也得砍掉了他的脑袋示众。所以此人还不如死在外边干净!至少不用自己再看了生气。

  在突厥人的传统当中,弱者向来没有生存的必要。所以,表面上虽然还是装得怒不可遏,哥舒翰心里已经认同了高适的说法。然而就这样轻松放对方过关,他又觉得自己这个大帅的脸没地方搁,咳嗽了几声,继续板着面孔死撑:“可古力图毕竟是我的人。不能就这么白白死掉。你们都是我的人,只要我在这位置上一天,就不能让你们被人欺负。否则,我也不配做这个河西节度使。”

  “多谢大帅照顾!”众将一齐抱拳,强忍着肚子里的笑意回应。

  在大伙眼里,哥舒翰就是这么个人,虽然贪恋权力,好大喜功。但对于他看得上的将领,的确非常仗义。并且很懂得为心腹们的前程着想。特别是对待同族,更是优厚有加,即便犯了再大的错误,也从不真正下狠手对待。长此以往,哥舒翰在军中就难免就落了个有恩无威的局面。大伙心中感激他的厚待,却不是非常畏惧他的权威。

  马屁声刚落,高适已经正色拱手,“大帅对属下仗义,这点在西域人尽皆知。但是,大帅可曾想过,封常清这人治军向来以铁腕闻名,这回,怎么突然会为了一个小小的校尉,花费这么大的力气?甚至不在乎去捋杨国忠的虎须?”

  “这?”一日之内,哥舒翰已经是第三次被高适给问愣住了,心中不禁有些羞恼,“我怎么知道那瘸子心里在想什么?他一向都是特立独行!”

  “那大帅可曾知道,当年突厥王庭每次出征,都会在谁面前供奉香火和牺牲?!”笑了笑,高适以目光扫视全场。

  这个问题太简单了。自从光宅元年,大唐单于道安抚大使程务挺被武则天抄家灭族之后。突厥人每次对外用兵之前,便在这名曾经多次打败自己的战神塑像前祭祀祷告,希望能借到对方的威风。

  可这跟姓王的校尉有什么关系?一时间,非但哥舒翰有些发傻,帐中诸将亦是满脸迷惑,静静地看向军帐中央,等待高适给出答案。

  “王校尉之曾祖相如公,与程务挺将军之父名振公,乃生死兄弟。”笑了笑,高适侃侃而谈,“二人当初曾经一道于窦建德手下谋生。归被高祖收服后,又曾经与徐世籍一道,为大唐平定四方立下了汗马功劳。二人虽然没能塑像凌烟阁,可也算山东将门中的顶尖人物。朋友故旧,军中无数。在长安时,我听人说,如今陛下追思高祖、太宗开国艰难,曾有为徐世籍、程名振等受子孙拖累的功臣平反之意。所以,封常清才像宝贝一般,眼巴巴将一个小小的校尉抓在手里。只有大帅,恨不得自己给自己树一堆敌人出来!”

  事实上,关于王洵的身世,高适也仅在酒桌上匆匆听人说起过一嘴。但此刻信口东拉西扯,却说得有鼻子有眼。特别是听在火拔归仁和跌思太等突厥族将领耳朵里,本来就注重血统,加之又对程名振父子的盖世武功佩服得无以复加,登时,后悔得连连扼腕。

  此刻,哥舒翰心里也是波澜汹涌。他从军之前曾经在长安混迹多年,深知以秦叔宝、程知节二将后人为代表的山东将门,在朝中的影响力有多强大。而当时徐世籍和程名振两个还受子孙的拖累,被打入了另册。如果朝中那位爱美人胜过江山的糊涂陛下哪天真的心血来潮,给徐世籍和程名振两人的家族平了反,山东将门的势力,恐怕将愈发不可轻视。

  想到这,他忍不住再度冲着高适瞪眼,“照你这么说,本帅全是自己给自己找麻烦了?既无法向杨国忠那边交代,又得罪了封常清!敢情瞎忙活一场,里里外外都没落到好!呸,你个杀材!早干什么去了你?”

  “属下得到消息之后,曾经写过一封信给大帅!”高适微微一笑,露出保养得极好的一口白牙,“属下记得曾经在信中建议大帅不要急于向杨相示好。他的人情随时都可以还,主动权在大帅之手。而万一与安西军交恶,却得时刻提防着封常清报复!两相比较,最好是稀里糊涂将辎重队放过去!可能是大帅公务繁忙,根本没注意到属下的提醒。”

  “有这么一回事?”哥舒翰又是一愣,模模糊糊中,他对此信还真有点儿印象。可这封信,当时是被夹在一大堆公文当中一道送过来的,封皮上没有任何特殊的标记,他怎可能有精力仔细去读?更何况他一直认为高适这个人书生气太重,根本不可能做出什么长远谋划。所以只是匆匆扫了几眼,就将信丢到废纸堆中去了。

  如今,被对方当面提起来,哥舒翰的脸皮登时有些发烫。扭头避开高适的目光,低声说道,“唉!你怎么不再多提醒我一下!本帅每天要处理那么多公务,哪可能有时间仔细看每一封信?估计是底下的参军归错了类,所以根本就没有引起本帅的注意。唉!这帮疲懒家伙,尽误我的事。早晚我得找机会好好整顿他们一下。不过现在说这些也晚了,封常清我也得罪了,杨国忠那边也没落到好!唉!我怎么这么倒霉啊我?!”

  话音落下,参军们在一旁都咧嘴苦笑。当初哥舒翰执意要报达杨国忠的知遇之恩,大伙谁有胆子给他添堵?也就是高适这个在地方官场上打滚打圆了的刀笔吏,才会想出此种既尽到了提醒责任,又不会惹哥舒翰发怒的办法。未必期望它起到什么作用,唯求事后心安而已。

  “其实,大帅如果想要补救一二,也不是很难!”没等众人将笑容收起,高适又拱了拱手,抛出了一句惊人的言论。

  “补救,我怕他们?”哥舒翰冷笑着撇嘴,脸上写满了不在乎的意味。“本帅得罪的人车载斗量,也不怕再多出一两个来。不过,你到是可以说来听听。如果只是举手之劳的话,本帅也不介意卖他杨国忠和封瘸子两人些许颜面!”

  “死要面子!”众将心中腹诽,目光却齐齐转向了高适。看他如何能把哥舒翰砸漏了的锅底再给补上。

  “当然不是谁怕谁的问题!”高适笑了笑,冲大伙轻轻点头,“只要咱们河西军上下齐心,谁也奈何大帅不得!属下只是想替大帅解决掉一些小麻烦而已。中原有句古话,千日防贼,不如一举除之。大帅请想,王校尉等人没死的消息如果传回杨国忠的耳朵,他将做何反应?!”

  “那厮!一定会骂本帅不用心替他做事!然后立刻想阴招给咱们河西军添麻烦!”对于杨国忠的脾气秉性,哥舒翰看得非常清楚。苦笑了一声,轻轻摇头。

  既无宰相之才干,又无宰相之人品。这是高适当初和李白、岑参等人指点江山时,大伙对杨国忠的一致看法。笑了笑,他非常诚恳地对哥舒翰说道:“杨国忠初登相位,根基未稳,估计不会立刻跟大帅翻脸。但日后待其在朝中站稳了脚跟,恐怕难免会翻旧账。所以,大帅不如趁现在及时送一份厚礼给他,让他从此不再对我部未能如其所愿的事情耿耿于怀!”

  “什么厚礼?”哥舒翰皱着眉头反问,“他杨国忠现在还缺钱么?”

  如果换了别人做宰相,高适肯定不敢妄下结论。但对于杨国忠这种市井混混的心思,他却闭着眼也能猜得七七八八,“此人性喜豪奢,需要用钱的地方很多。但光送金银玉帛,就显不出大帅与杨相之间的交情来了!况且他现在刚刚取代了李林甫,最需要的也不是什么钱财,而是切切实实能显出自己比前任高明的政绩!”

  “政绩?”哥舒翰的眉毛锁得愈紧,额头上因为酒色过度而早生的皱纹清晰可见,“我是武将,如何能白送政绩给他?”

  “开疆拓土,怎少得了宰相的运筹帷幄之功?”高适狡猾地笑了笑,低声回应,“李相执政的最后这几年,心态一直懒散得很。拨给边镇各地的粮草辎重,屡被克扣。而边镇各地,除了大帅之外,也没人拿得出任何耀眼的功劳。特别是天宝十年的恒罗斯之战,由于葛逻禄部阵前背叛,导致高仙芝大将军进退失踞。粮草辎重尽丧于敌手,两万四千将士最后平安杀出重围者尚不到千人!此战,乃我大唐立国以来少有的奇耻大辱。朝野闻者无不为之扼腕。事后李相虽然多方掩饰,可毕竟难塞天下悠悠之口,也在陛下心里从此留下了一根毒刺。据属下所知,这也是高仙芝随后回京师养病,将安西兵马俱交予封常清代管的原因之一!”

  这些话,即便不用高适说,哥舒翰心里也非常清楚。自从皇帝陛下即位以来,大唐将士东征西讨,几乎无往不利。然而恒罗斯一战的惨败,却让朝廷颜面尽丧。若是仔细追究其中责任,领军主帅高仙芝固然活该丢官罢职,作为宰相的李林甫恐怕也难辞其咎。毕竟自从此人掌管朝中大权以来,拨往军方的粮饷辎重就一减再减。

  如今杨国忠终于成功取代李林甫为宰相,上任之后,想要证明他自己比前任能干,最便捷的方法就是开疆拓土。假若有人能及时送上一两场过得去的战绩,恐怕在杨国忠眼里,将无异于雪中送炭。非但先前再大的嫌隙,都可以一笔勾销。日后待杨国忠坐稳了丞相位置,也会将此人引为左膀右臂。

  想到此节,哥舒翰忍不住用力抚掌,“好你个高达夫,不愧是官场老油子,简直把人情世故都读透了!就依你说的办,待明年开了春儿,咱们立刻把弟兄们拉出去,结结实实给杨国忠送上一份厚礼!”

  “大帅英明!”“大帅威武!”“打,打,再不打仗,老子的胯下都长肥肉了!”火拔归仁、阿布思、左车、浑惟明等几个哥舒翰的心腹将领齐声呼喝。老是没仗打,他们早就闲得浑身发痒,巴不得早点找个软柿子揉捏一番。

  “但是,打哪?”哥舒翰摆摆手,制止了众人喧嚣,“达夫,你接着说,咱们该从哪下手?”

  “当然是哪最方便,从哪下手!”高适早就准备好了答案,点点头,不紧不慢地回应。“据属下在阳关城时打探到的消息,吐蕃赞普病入膏肓,其大相与王子之间,好像已经势同水火。这个时候,大帅不趁机宰上他们一刀,更待何时?”

  “嗯!的确是个机会!”哥舒翰点头沉吟,声音却不是很坚定。取代王忠嗣掌管河西兵马之后没几天,为了证明自己的才干,他就领军跟吐蕃人打了一场硬仗。虽然如愿拿下了青海湖、大非川一带的几个战略据点,可因为天气和地势等诸多不利因素的影响,麾下将士的损失也着实惨重了些。

  此战的后遗症至今还没有完全消除,中原文人提起来,便众口一词地嘲笑他哥舒翰好大喜功,拿弟兄们的鲜血替自己换来一件御赐紫袍穿。安西军中数得着的猛将张守瑜和高秀岩二人也先后借故离去。一个回家乡养老,从此懒闻金鼓之声。另外一个干脆直接去投靠了哥舒翰的老对头,范阳、平卢、河东三镇节度使安禄山。

  “此乃一举两得之计!”偷偷看了看哥舒翰的脸色,高适继续替对方小心谋划,“开春之后,趁吐蕃内乱南下,只要有所斩获,便可以令杨相对大帅感恩。而封常清之所以急着向朝廷讨要军械补给,想必是准备向西用兵,洗雪安西军当年恒罗斯惨败之耻。一旦他与大食人重新开战,最担心的便是被吐蕃人从背后狠插一刀。而如果我河西兵马将吐蕃主力全部牵制于积石山一线,想必封常清也不会忘记大帅的援手之德。他那个人虽然特立独行,可国事和私仇哪个轻,哪个重,想必还能分得清楚!”

  “妙!”没等哥舒翰完全理解了高适的建议,忠武将军鲁炅已经开始大笑着抚掌。“姓王的背景再深,此刻也不过是个校尉。在军中能起到的作用有限。如果咱们河西军在安西军西征之前,抢先一步替他解决了后顾之忧,谅那封常清,也没脸再跟大帅计较!”

  “嗯——,给我取舆图来!达夫兄,你尽管把你的设想标在上面!”哥舒翰沉吟了片刻,突然把脚一跺,高声命令。

  就在刚才那短短的一瞬,他的心思已经转了上百转。直觉告诉他,高适的建议,肯定不止是为了替河西军减少麻烦那么简单。其背后说不定还包含着其他动机。然而,这条计策所表现出来的巨大利益,却让他无法拒绝。正如忠武将军鲁炅所言,有了这份人情,足以令封常清说不出替王洵讨还公道的话来。更重要的一点是,无论对于哥舒翰本人,还是刚刚当上宰相的杨国忠,这都是一场及时的功劳,足以令他们再度携手,前嫌尽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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