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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织田信长道:“敢问唐人之中,先生可是第一智者?”宁不空双眉一扬,冷笑道:“华夏纵横万里,人民亿万,宁某这点微才算得了什么?”

织田信长奇道:“难道有人比先生更聪明?”

“若论智谋…”宁不空神色一黯,“确有一人胜过宁某,若不是他,我也不会流落异邦。”陆渐听得一惊,心想竟有人智谋胜过宁不空,却不知这人是何样子,莫不成有两个脑袋?

织田信长想了想,又问:“他会来日本么?”

“那倒不会。”宁不空叹道,“他今生今世,怕也不会来到日本的。”织田信长松口气,露出一丝释然:“今晚我便派人来接先生入府,先生不妨准备一下。”宁不空失笑道:“你要强逼我做军师?”

织田信长微笑道:“天时不止有二,而是有三,一为京都,二为火器,三为先生,得先生者得天下,信长岂敢大意?”又鞫一躬,携着阿市,撑开纸伞去了。

二人方才离去,便有武士冒雨而来守住大门。陆渐瞧得心惊,问道:“宁先生,我们真要去织田府吗?”宁不空笑道:“这信长可真厉害,我不为他所用,他必然要杀了我们。”

“他这样蛮横么?”陆渐气道,“宁先生你也不是好惹的,大不了咱们去别的藩国。”

“陆渐,”宁不空莞尔道,“你不觉得这织田信长很有趣么?”陆渐道:“那么凶,哪里有趣?”

“你懂什么?这叫霸者之风。”宁不空叹了口气,“我不是说过吗?乱世之法,随强者生,随弱者死。这座算馆,只不过是宁某的鱼饵,钓的正是织田信长这条能吞掉日本的大鱼啊!”

他说到这里,徐徐转身,面朝大门,不知何时,门外的雨已经歇了,清风含润,破门而来,檐上积水如缕,泻在石阶之上,滴答有声,细碎空灵。是夜,宁、陆二人迁入织田官邸。仓兵卫晚间回来,听说此事,喜得抓耳挠腮,只有陆渐闷闷不乐,可是探究缘故,却又说不上来。

织田信长得宁不空辅佐,或以智取,或是力战,陆续打败叔伯兄弟。同时设立商队,大行贸易,又行“一钱法”,百姓盗一钱者斩,尾张风气为之一肃。宁不空亲自改良火器兵甲,将鸟铳加长六尺有余,较之寻常鸟铳射程倍增,可至两百余步,陆渐被宁不空派为账房,为他计算尾张全国财物出入.他眼见宁不空为织田家治国整武,想到真倭、假倭之说,不觉忧心忡忡:“织田家怎么说也是真倭,宁不空帮助真倭,岂不成了假倭?”他明知宁不空如此作为祸害深远,但因为《黑天书》修炼已久,沉溺太深,心中忧虑,却不敢多言,唯恐宁不空一怒之下不予真气。樱花开落,鸥鸟来去,转眼过了两年。这一年,又是樱花烂漫时节,织田信长终于一统尾张,前往京都觐见将军义辉,窥探京中形势。宁不空虽为信长谋主,但始终拒为织田家臣,两年来超然幕后,故而此次也不随之入京,留在尾张,终日闭门不出。

这一日,陆渐向厨房要了一尾鲜鱼,来喂北落师门。到了房中,却见北落师门懒洋洋地趴在地上,身旁不知何时多了几只小猫,围着它争相取宠。陆渐瞧得好笑,骂道:“这个土皇帝,倒会享乐子。”

当下将鱼用盘盛了,放到北落师门面前。北落师门挥挥爪子,示意群猫先用,而后起身踱到门外,翘首凝望西方,小小的身子处在天穹之下,显得十分孤寂落寞。

陆渐心生怜意,抱起它说道:“北落师门,又想仙碧姐姐了?都怪我没用,不能带你回去。”北落师门仍是懒洋洋的不理不睬。

忽听远处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您别急呀,小眉一定还在府里,咱们再技找看。”另有一个女子嗔怪道:“都是你不小心,一转身就把小眉丢啦!”说到后面,微微哽咽,先说话的女子连忙低声安慰。

陆渐心中诧异,织田家的女子平素都在内殿,除了出门礼佛,从不出现于外宅。怔忡间,两个女子分花拂柳,钻了出来,一个年纪稍大,侍女打扮,微微发胖,圆圆的脸上双目细长;另一人年纪甚轻,宽大华丽的和服也掩不住苗条的体态,雪白双颊泪痕未干,眉眼却是出奇的俊俏,不止倭人中绝无仅有,放之华夏也是出色的美人。

两人瞧见陆渐,均是一怔,侍女张口便骂:“你这汉子,哪里来的?你那双贼眼珠子,可不要乱瞧。”陆渐心想你们自己突然出现,却来间我,再说不瞧便不瞧,谁又稀罕了?当下别过脸去。

美貌少女却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忽地笑道:“信子,你别骂了,我认识他。”她见陆渐迷惘,便笑道,“你是‘不空算馆’那个呆呆的小伙计,对不对?”

陆渐听她一说,恍然大悟:“你…你是那个什么…什么…”一时想不起来名字。少女大为不悦,说道:“我叫阿市,你不记得了?”陆渐点头道:“对了,阿市,好久不见,你长这么大了?”

信子见他出言无状,正待呵斥,阿市却笑道:“你也长高了,比哥哥还高!”陆渐高大许多,却不自知,听阿市一说,不觉微感疑惑,低头看了看自己。

信子冷眼旁观。忽道:“公主,这个呆子怀里的猫儿怪俊的,找不到小眉,不妨把那只猫儿要来。”阿市瞧了北落师门一眼,说道:“这种猫儿我听说过,是西方波斯的异种。奇怪,他怎么会有这么名贵的猫儿?”信子笑道:“管它名不名贵,找他要来就是,他敢不给,我便叫桥本君跟他要。”

阿市摇头说,“这样不妥,再说,我只要我的小眉。”信子碰了钉子,悻悻讪笑。阿市又轻声叫道:“小眉,小眉。”叫得两声,忽听“喵”的一声,从房内蹿出一只黄白相间的母猫。阿市喜道:“小眉。”将那猫一把抱住,怜爱不已。

忽听北落师门轻叫一声,小眉听了,猛地挣脱阿市怀抱,跳到陆渐脚下转来转去。陆渐恍然大悟:“这猫儿是北落师门拐来的。”忙道,“北落师门,你又淘气了。”

阿市也感惊讶,问道:“信子,小眉怎么了?”信子啐了一口:“小畜生思春了,不中留的东西。”

阿市伸手去抱小眉,小眉却竭力挣扎,冲着北落师门凄声叫唤。阿市大急,对陆渐说:“小伙计,我的猫儿喜欢上你的猫儿了,你把猫儿送给我好么?”

若是寻常猫儿,陆渐送人自无不可,但这北落师门干系重大,只好摇头说:“不成,这猫儿不能送你。”

“大胆!”信子喝道,“公主的话你也不听?”陆渐尴尬道:“这猫儿是别人的,我不能送人。”

阿市自幼美貌,深得父兄宠爱,凡事予取予求,从未遭人拒绝,忽被陆渐所拒,面色阵红阵白,轻哼一声,转身便走。信子急忙跟上,走了两步,转身对陆渐啐道:“不知趣的小子,你等着瞧好了。”

陆渐受了奚落,大感无味,一回头,忽见仓兵卫悄然立在身后,望着阿市的身影怔怔出神,陆渐问道:“仓兵卫,你今天不去练剑吗?”原来入府之后,仓兵卫想跟府内武士练剑,宁不空初时不允,后来陆渐为他说情,方才答应下来。

仓兵卫打了个寒噤,没好气道:“练完了。”说着瞧了北落师门一眼,神色十分阴沉。陆渐还想与他说两句,仓兵卫早已掉头去了。

陆渐将北落师门放下,心中倍觉孤寂。宁不空要么忙于军政,要么闭门静坐,仓兵卫也极少与他说话,至于织田府中,武士们各分派别,抱成一团,并无一个交谈之人。陆渐叹了口气,回房处理账目,至晚方闲,找来鲜鱼叫唤北落师门。叫了一阵,却无回应,四处搜寻,也没见着。正焦急,忽见仓兵卫满脸笑容地走来,忙问道:“仓兵卫,你瞧见北落师门了吗?”

仓兵卫大不耐烦:“没瞧见,谁知道呢?说不准去田里捉老鼠了。”陆渐道:“不对,北落师门从来不捉老鼠,它只吃鱼。”

仓兵卫道:“猫儿不提老鼠,算什么猫儿?丢了也是活该。”陆渐听得眉头大皱,转眼间,忽见仓兵卫手上有五道血痕,似被兽类抓过,不由脸色一变,捉住他的手喝道:“这是什么?是不是北落师门抓的?”

他说话之时,手中便感觉到仓兵卫心跳加剧,血流变快,分明心慌紧张,偏偏脸上却很镇定,大叫:“胡说,我没见过猫儿,你把我放开。”陆渐又气又恨,喝道:“你不把北落师门还我,我…我…”一时却想不出什么有力的法子逼他就范.仓兵卫胆气更粗,挺起胸脯叫道:“反正我是你的仆人,你有本事打死我呀,打死我,我也不怕。”陆渐哭笑不得,说道:“我打你做什么,你把北落师门还给我…”

忽听有人冷笑道:“小伙计,我就知道你小气。”陆渐转眼望去,阿市容色冷淡,俏立远处,怀中抱着北落师门。仓兵卫神色大变,匍匐在地,颤声道:“公主殿下安好。”

陆渐又惊又喜,扑上去夺那猫儿,不防北落师门伸出爪子掏来,若非陆渐手快,几被抓着。陆渐不由诧道:“北落师门,你怎么了?”猫儿仍是懒洋洋的,正眼也不瞧他,阿市瞧陆渐一脸呆相,矜持不住,笑出声来。

陆渐正觉不解,忽听宁不空叹道:“陆渐,让它去吧!这猫儿出了名的势利,一旦有了女主子,再也不会理你!”

陆渐回头望去,宁不空微微佝偻,悄立檐下,陆渐忍不住问:“为什么?”宁不空道:“它的主人历来便是女子,日子久了,已经习惯,只认女子,不认男子。”

阿市听得眉开跟笑,心想:“天下间还有这么乖的猫儿,只认女子,不认男子。”想着瞅了陆渐一眼,含笑示威。陆渐望着北落师门,见它一派恬然,想到自己为它出生入死,事到如今,却被它轻易抛弃,没的心生酸楚,恨不得大哭一场。

阿市见他眼角泛红,芳心一沉,想把猫儿还他,又觉这猫儿如此依恋自己,若是给他,剃L岂不又伤心?踌躇间,忽听宁不空道:“阿市公主,你身为女眷,当在内殿,擅来外宅,有违家规。”

阿市脸色发白,轻哼道:“我是来还猫儿的,别人不肯送我,我也不要。”说罢,瞪了陆渐一眼。

宁不空淡淡说道:“陆渐不肯送你,自有他的道理。但北落师门择你为主,你就好好待它。只不过这猫儿非比寻常,若有一天它离你而去,你也不要难过。”

阿市听得似懂非懂,忽听宁不空扬声道:“公主请回内殿,宁某不送。”阿市身份贵重,却知这人乃是兄长军师,一时不敢违背,小嘴一撅,转身去了。

待阿市走远,宁不空忽又喝道:“仓兵卫,你为讨好阿市。偷盗北落师门,该当何罪?”仓兵卫面无人色,只是拼命磕头。陆渐瞧得不忍,说道:“北落师门总算无恙,便饶了他吧!”

宁不空怒道:“浑小子,你还替他说话?哼,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仓兵卫,我罚你跪到明天日出,胆敢起身,打断你的双腿。”转身又向陆渐喝道,“浑小子,给我进来。”

陆渐随他进屋,宁不空关门落坐,神色缓和下来:“陆渐,你为人朴实,随我三年,极少违拗于我。除开《黑天书》的干系,你我身在异国,相依为命,也算是彼此间最亲近的人。”

陆渐见他一反常态,温言说出这番话来,大觉惊讶,回想起这三年来的光景,的确也是如此。

宁不空沉默一下,又说,“我想给你瞧一样东西,你瞧见什么,要半点不漏地跟我说,决计不能有所隐瞒。”

陆渐应了。宁不空从床头取来一个包袱,解开看时,却是四幅卷轴。宁不空取了一轴展开,却是一幅图画。画中一男一女,男子端坐椅上,剑眉入鬓,容貌俊朗,美中不足的是左颊一道伤疤,自颧骨到嘴角,女子立在椅后,怀抱一只波斯猫,双目脉脉含情,望着那名男子。她的相貌并非极美,可是风姿楚楚、温柔可亲。

图画笔法精湛,画工传神,尤其波斯猫那双蓝眼珠,慵懒迷离,如张似闭。陆渐瞧得眼熟,讶道:“这猫好像…”宁不空冷冷道:“好像北落师门?”陆渐道:“是呀,像极了。”宁不空哼了一声,问道:“除了猫还有什么?”陆渐道:“还有一对男女,却不知是谁?”

宁不空道:“那是当年名震天下的一对神仙眷侣。咳,你先别多问,把画中人的样子说给我听。”陆渐按捺疑惑,将画中人的特征说了一遍,又道:“除了这对男女,右角还有七个大字。”说罢一字字念道,“有——不——谐——者——吾—一击——之——”

宁不空听到这儿,身子一颤,半晌方道:“还有呢?”陆渐道:“这行字的左下方有一枚三角印章,三角中有一方形,方形中又有一个圆圈,可惜没字。”宁不空不耐道:“这个无须再说,还有什么?”

陆渐详细描述所见,连轴承的纹理色彩也说了,宁不空更是不断询问,直到问无可问,才道:“就这些?”陆渐道:“没别的了。”

“岂有此理?!”宁不空面露疑惑,“难道八幅祖师画像一模一样?”他沉思一阵,将剩下的三幅画像展开,“陆渐,你瞧这四幅画像有何不同?”陆渐凝神观看,说道:“画像、文字,印章均是一样,只是左下脚的记号不同。”

宁不空道:“什么记号?”陆渐道:“第一幅画的记号是三道横杠,但第一道横杠从中断开,变成两道短横。”宁不空哼了一声,冷冷道:“这个记号代表先天八卦中的‘兑’,乃是泽部标记。我派共分八部,这四幅画像分属泽、火、水、山四部,自也有兑、离、坎、艮四种标记。除了标记不同,还有什么异样?”

陆渐道:“定要说异样,那么从左数起,第二幅画被火烧过,还被水浸过,画中女子的脸被烧坏了,画上的颜色也因为浸了水,看上去十分浑浊。”

宁不空不觉苦笑,这一幅正是火部的祖师画像。当日在姚家庄,宁不空以画像诱敌,击败阴九重,是故画像先被火烧,后被水浸,留下了诸多印迹。宁不空想了想,叹道:“陆渐,烧过浸过的都不管它,除此之外,还有什么不同?”陆渐晤了一声,此时天色巳晚,便燃起灯火,专心辨认。

烛影摇红,光阴如流,陆渐久无声息,宁不空不由绝望起来。他遥陆渐识字,就是为了让他辨识画上文字;教他《黑天书》也是为了让这少年死心塌地效忠自已。如此一来,就算陆渐瞧破画中秘密,也无法离开自己。这计谋环环相扣,可谓滴水不漏,阴毒深长。

尽管如此,宁不空仍不甘心将这四幅图示与陆渐,想凭一己之力找到其中的奥秘。卷轴的木轴,画纸的夹层,这三年中他反复察看,始终不见异样。看来画像的奥秘终究还是在画上,看图识字,又非明眼人不可,宁不空双目已瞎,唯一肯信的只有劫奴,故而这几日他在房中摆弄画像未果,无奈之下,只好叫来陆渐。

结果,四幅画像一模一样,倘若如此,当年的谶语岂不是欺人之谈?而火部的同门岂非白白死了?至于自己这双招子,岂不也自白瞎了?

宁不空心中忽而悲愤,忽而绝望,忽又自怜自伤,忽听陆渐咦了一声,说道:“宁先生,这幅图被烧焦的地方有字。”

宁不空心生狂喜,一把抓住他手。颤声说道:“什么字,快…快念给我听!”陆渐凝目辨认,一字字地念道:“之——上——长——薄一一东——季——握——穴。”

“纸上藏帛,冬季卧雪?”宁不空沉吟道,“‘冬季卧雪’易解,说的是冬天躺在雪里,但这‘纸上藏帛’却有些古怪。”陆渐笑道:“先生错了,不是这八个字。”当下一字一字地说给宁不空听。

“之上长薄东季握穴?”宁不空一阵茫然,“这句子好生不通。”他思索良久,又间,“这八个字大小如何?在画像的什么地方?”陆渐道:“这八个字又小又淡,在三角印章的下方。”

“谐之印的下方么?”宁不空沉吟道,“陆渐,你将泽部的画像抬起来,用烛火烘烤印章下方,但需小心,不要烧坏了卷轴二”

陆渐举灯烘烤半晌,除了纸质变黄,并无字迹显现。宁不空想了想,又说:“那八字所在,可有水浸痕迹?”陆渐定睛一瞧,印章微微发毛,果然被水浸过,便道:“有。”宁不空笑道:“你取一碗水来.先将印章下方润湿,再用烛火烘烤。”

陆渐依法润湿画像,再行烘烤,待得水尽纸燥,纸面上果然浮现出了一行文字。宁不空听说,狂喜不禁,拍手道:“此处必然涂有药物,须得水浸火烤方能显现。阴九重啊阴九重,多亏有你,哈哈,若不是你,我又怎么识得破这画像中的秘密?”他狂笑一阵,又命陆渐念出显现的字迹,却是“大下白而指历珠所”。

宁不空默念八字,引经据典。思索不透,又命陆渐将其他画像的字迹显现出来。水部画像写的是“卵有如山隔春山其”,山部画像则是“以旌也雪树皆涡屋”。

宁不空思索良久,先用谐音重读之法,瞧这几行字是否用了谐音。继而又转换字序,瞧这些字是否调换了顺序,若将其重新排列,能否读出通顺句子。

他本是少有的聪明人,一旦陷入迷思,必然废寝忘食。陆渐见他念念有词,大感无趣,当下走出门外,但见仓兵卫直挺挺地跪在花圃前,不由暗暗叹气.拿来一张蒲团道:“仓兵卫,你跪在上面舒服一些。”

仓兵卫啐了一口,恨声道:“我死了也不要你可怜。”陆渐气得说不出话来,皱眉道:“谁想可怜你了?”将蒲刚扔到他面前,转身便走,忽听仓兵卫在身后低低啜泣,不觉胸中一痛,双眼酸热。

他躺回床上,心想:“仓兵卫尽管可怜,可也有父有母,我却连爷爷也没有了。”还记得那些海外奇淡,虽是陆大海胡编的,此刻想起,却是别有趣味。又还记得,那年他去卖鱼,被镇上的几个小泼皮抢走了鱼,按在泥地里往死里打。事后陆渐带着一身泥哭着回家,陆大海听说了,二话不说出门,可很久也没回来。直到傍晚,陆渐才知道,爷爷打断了其中—个小泼皮的腿,被衙门抓去打了三十大板关进大牢。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又累又饿,浑身疼痛,心里却默默发誓,以后不论爷爷怎么说谎、怎么输钱,自己也不会怪他。那一夜过后,他似乎长大丁许多,开始织网、打渔,担负起家中生计。

是夜,陆渐十分伤心,竟是哭着睡着的。第二天出门一瞧,发现仓兵卫倒在地上,浑身滚烫。陆渐急忙将他抱回房内,找来大夫诊断,却是受了风寒。陆渐去见宁不空,却见他神色呆滞,口中念念有词,说什么“八图台一”,任由叫唤,他也不理。陆渐无奈自作主张,叫来鹈左卫门,让他带仓兵卫回家休息。

送走仓兵卫,院子越发冷清,陆渐削了一把木剑,练起“断水剑法”。当他使剑之时,忽地发觉,自己念头方萌,木剑早已刺出,有时心中才想十招,手上已经使了十五六招上下。

陆渐心中惊讶,猜测必是《黑天书》之故,不觉叹了口气,暗想姚睛往昔总是埋怨自己出剑太慢,若是看到他今天的快剑,不知该有何感想。想到姚晴,他的胸中又是一痛:“三年不见,也不知她变成什么样子?仙碧姐姐给她解了毒吗?她父母双亡,家园被焚,孤零零的一个人,会不会寂寞伤心?”

陆渐望着碧空流云,遥想故人,一时不觉痴了。这时忽听得咯咯娇笑,有人说:“小气男,丢了猫儿,还在伤心吗?”陆渐回头望去,阿市身着和服,俏立近处,和服颜色雪白,双袖、两膝点缀了几朵粉红的樱花,怀中的北落师门与白衣混同一色,若非碧蓝双瞳,几乎难以辨出。

阿市笑道:“这样吧,猫儿还是你的,我帮你养着,要是将来它不喜欢我了,我便还给你。”陆渐摇头道:“猫儿不是我的,它另有主人。”阿市想到宁不空的话,忍不住问:“那个主人也是女子么?”

陆渐点了点头,阿市问:“她生得美不美?”陆渐道:“很美。”阿市小嘴翘起,轻轻哼了一声:“难怪你这么伤心,是不是怕丢了猫儿,就没法去讨好那个大美人儿了?”

陆渐一怔,失笑道:“她很美,你也很美啊。”他将阿市与仙碧相比,本无他意,阿市却俏脸微红.低头轻抚怀中猫儿,叹道:“美又怎么样,又没人为我伤心。”陆渐不解她小女儿的心思,问道:“你一个人来外宅,家里人就不担心吗?”阿市摇头道:“我爹娘都去世了,兄长里就大哥跟我要好,这次大哥去京都,那些侍女整天围着我,这也不让做,那也不让做,真是闷死人了。”她偷瞧陆渐一眼,“小伙计,你叫什么名字?”

陆惭说了,阿市奇道:“你的名字可真怪,跟我的名字大大不同。”陆渐说:“我是唐人,自然用唐人的名字。”阿市欢喜道:“我见过雪谷先生的山水画,画的就是大唐的山水,那是很好很好的。”

陆渐挠了挠头,叹道:“我在海边长大,天天看的都是海,山啊水的,都没见过。”阿市微感失望,歪着头想了想,笑道:“陆渐,你陪我‘跳麻’玩儿!”

“跳麻?”陆渐奇道,“怎么玩儿?”阿市嫣然一笑,忽地拉住他手,一阵小跑。陆渐从没与女子牵过手,虽与姚晴练剑多日,也未有过肌肤之亲,但觉阿市的小手滑腻温软,心子不由怦怦乱跳,到得一堵墙前,脑子里才有知觉。只见墙边一树樱花,枝干扶疏,斜出墙外。

阿市将北落师门背在身后,脱去木屐,系在腰间,露出白嫩双脚,跟着双手搂树,狸猫般爬到大树的分岔处,向陆渐招手:“快来。”说罢,涌身一跳,消失在墙外。陆渐大惊,爬上树举同望去,墙外是一片麻田,麻苗初露,长势喜人。忽见阿市在田中招手:“快下来呀!”

陆渐心想阿市尚能跃下围墙,自己堂堂男子,也不能输给她了,当下纵身一跳,落到田间。

“这些麻苗快一尺高了。”阿市说道,“我每天都来跳,麻苗长得很快,一尺、两尺、三尺,不断长高,最后长到一人多高,若是跳不过去,人就输给麻了。”

她脱下和服,露出贴身衣裤,裤脚仅仅及膝,露出一段雪白光润的小腿。阿市吸一口气,从第一棵麻苗上越过,脚才落地,又是一纵,从第二株麻茁尖上掠过。如此跳完一行麻苗,又跳二行,初时身轻若燕,但随体力衰减,双足不断碰着苗尖。

“跳不过了。”阿市呼呼喘气,晶莹的汗珠顺颊落下,衣衫濡湿剔透,露出曼妙身段,陆渐瞧得面红心跳.连忙转过头去。

“一个人跳也没意思。”阿市笑了笑,“以前都是大哥陪我跳,今天你来陪我跳吧。可不要输给麻哦!”

陆渐不敢正眼瞧她,应了一声,放下木剑,学着阿市的法子跳过诸麻。这一跳,才知其中的难处,初时几棵尚称容易,但越跳越累,跳到后来,半尺高的麻也跳不过了。阿市能跳四行麻,陆渐却两行也跳不过,当真无地自容,只觉无论如何,也不能输给体态娇小的阿市,于是鼓足精神,全力以赴。

一日跳罢,陆渐回到房中,双腿酸痛,伸屈艰难,不料蒙头睡了一夜,次日醒来,双腿的酸痛消失无踪。到得午后,阿市又来相邀,谁知不过一夜,陆渐强了许多,连跳两行,方才乏力。

阿市奇道:“你的腿不痛吗?我第一次跳麻,痛得十几天也没下床。”陆渐挠头道:“也不知怎么的,我昨晚痛得厉害,今早全都好了。”阿市歪头想了想,猜不透其中奥妙,眼见那麻一日日长高,陆渐也越跳越高,越跳越快。麻苗长成五尺高的麻杆儿时,阿市早巳无法跃过,陆渐却轻轻一纵,跃过两株麻杆儿,身法翩若惊鸿,十分潇洒好看。阿市瞧得出神,待陆渐跳罢,问他缘由,陆渐却又说不上来。

“你是天生的了不起!”阿市不禁感叹,“大哥常说,天生的本领,不是学得了的。”

这一日,陆渐将麻田中的麻杆尽都跳罢,意犹未足,见阿市含笑袖手,立在一旁,不由怪道:“阿市公主,你怎么不跳了?”

阿市白他一眼,嗔道:“大白痴,我又跳不过去。”陆渐笑道:“那我明天再来。”阿市摇头说:“明天不用来了,麻长到这么高,不会再长了。”

陆渐道:“这么说…”阿市不待他说完,拍手笑道,“你没有输给麻,胜过它啦。”陆渐恍然大悟,也笑了起来。阿市说道:“陆渐你大获全胜,想我怎么奖赏你呢?”

陆渐道:“我也不知道,你爱赏什么都成。”阿市微微一笑,说道:“好呀,我想好了来找你。”说罢,抱着北落师门去了。

第五章 谁魔谁佛

陆渐回到房中,做完当日账目,天色已晚,吃了饭正要就寝,忽听“笃笃笃”有人敲窗。开门一瞧,阿市身着绯色和服,左手抱着北落师门,右手提了一个方盒,见了陆渐,绽唇而笑,烛光摇曳下,齿若细贝,美眸流辉,说不出的明艳照人。

陆渐奇道:“阿市公主,这么晚了,你来做什么?”阿市气道:“你不愿我来?”陆渐不知从何答起,阿市将方盒递在他手里,陆渐茫然接过,掌心忽又一暖,却被阿市握住。

“快来。”阿市不由分说,拉着他跑到附近的佛堂,但见一架木梯直通房檐。阿市拉着陆渐爬上房顶,笑道:“这里清净,没人打扰。”说罢,当先一跳,轻轻落在屋脊前。

这等跳跃,自不能与跳麻相比,陆渐如法施为,也跃到屋脊前。阿市将他拉到身边坐下,笑道:“陆渐,你打开盒子。”陆渐打开盒子,但闻香气扑鼻,乃是满满的一盒天妇罗。

“这是给你的奖赏,我亲手做的。”阿市目不转睛瞧着他道,“你尝尝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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