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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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樽清酒斗十千,玉盘珍馐直万钱…”莫乙摇头晃脑,脚下快走几步,拦在苏闻香之前,隔住了赤婴子的视线。苏闻香“哎哟”一声,跌坐在地,瞪着两眼,脸上一派迷茫。

“停杯投箸不能食…大家统统都闭眼…拔剑四顾心茫然…心茫然,心茫然…”莫乙双目如炬,对着赤婴子两眼异芒,嘴里吟诗不绝,“心茫然,心茫然…”

苏闻香缓过神来,双眼紧闭,口中大叫:“各位小心,这人是‘五神通’中的‘绝智奴’,不要看他的眼睛。”叫了两声,却听莫乙将“心茫然”三字念了七八遍,心中着急,叫道:“书呆子,支撑得住么?”

莫乙双目不瞬,口中念念有词:“…心茫然,谁怕谁,哈哈,他是绝智奴,我是不忘生…欲渡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暗天…”宁凝等人听他背出后面两句,均是大大松了一口气。

赤婴子的劫术正是“绝智”之术,对手没有绝强定力,目光与他相接,势必短暂失忆。如此一来,赤婴子大可趁虚而入,或以巨鹤又啄又扑,或以刀匕加诸其身,对手就算死了,也是糊里糊涂,不知何以至此。

莫乙的劫术恰好相反,叫做“不忘”之术,“劫海”蕴于脑部,任何事物过目不忘。这两般劫术互为克制。“不忘生”莫乙是劫奴中的闻人,赤婴子久闻其名,见他上前,就已猜知其人,当下凝神双目,丝毫不敢怠慢。

两人一个力求对手失忆,一个力求自身不忘,心力所聚,尽在莫乙背诵的唐诗上面。这首诗是李白三首《行路难》中的第一首,前后不过十四句,莫乙磕磕绊绊,两炷香的工夫也只背了一半,就算一个启蒙的学生也比他高明十倍。一词一句,莫乙往往重复多次,才能艰难背出后句。但因二人凌空较劲,各以劫力相拼,背诵通顺与否,历历显示出两人的劫力消长。滞涩不前,必是“绝智”得了上风,续出后句,则是“不忘”占优了。

时间一久,莫乙汗如雨落,眼睑微微痉挛;赤婴子也是浑身湿透,面皮阵青阵红。莫乙忽又道:“…雪满山…薛耳薛耳须向前…须向前…”薛耳和他大有默契,听了这话,心头微动,他虽不敢睁眼,双耳却是奇聪,听得赤婴子呼吸,辨其方位,如在眼前,当即循其声息,挪近赤婴子。

赤婴子眼角余光瞥见,他劫术虽强,体力却弱,倘若被薛耳打上一拳,踢上一脚,势必精力涣散,大败亏输。他当即伸手,从袖里悄悄取出一把匕首。薛耳走到他身边,果然抬拳,赤婴子无力剌戳,将匕首对准薛耳拳头,他若一拳打来,必被匕首割伤。

莫乙瞧见,忙道:“…将登太行雪满山…匕首匕首在身前…在身前…”薛耳闻声顿悟,将拳头生生收回,一脚横扫,踢中赤婴子的小腿。赤婴子惨哼一声,仰天倒地。莫乙大大松了一口气,长笑一声,摇头晃脑地吟道:“金樽清酒斗十千,玉盘珍懂直万钱。停杯投箸不能食,拔剑四顾心茫然。欲渡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满山。闲来垂钓碧溪上,忽复乘舟梦日边。行路难!行路难!多歧路,今安在?长风破浪应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他初时受制于人,背得磕磕绊绊,心中十足憋屈,此时禁制一破,顿将全诗一气背完,吐出憋在胸中的一口恶气。

薛耳按住赤嬰子,夺过匕首叫道:“杀了他好么?”众人均是默然,陆渐忽道:“大家都是劫奴,何苦自相残杀?这人虽然可恨,但也可怜,还是饶了他吧!“莫乙叫道:“饶他可以,但须捆起手脚,蒙住眼睛。”薛耳扯下腰带,将赤婴子双手捆牢,又撕下衣衫,蒙住了他的双眼。

忽听一声爆鸣,众人转眼望去,燕未归背负沈舟虚,趋退若电。沈舟虚双手接连发出“天罗绕指剑”,细丝满空,如斜雨飘飞,无处不在,无孔不入,将宁不空、沙天洹罩在其中。泽部神通需要特殊地势,此地并无沼泽,故而三人之中沙天洹最弱,几度受困天部神通。天幸宁不空的“周流火劲”正是“天罗”克星,所过皆焚,屡次救出沙天洹,但也因此缘故,反被缚住手脚。宁不空不胜其烦,突然取出一张小驽,听声辨位,发出“木霹雳”,火光焰焰,巨响腾空,夹杂满天细丝,真是蔚为奇景。

沈舟虚一声长笑,驭使燕未归向后掠出,退回原地,坐回轮椅。宁不空抢上前来,方要扳机发箭,沈舟虚高叫:“且慢。”

宁不空凝而不发,冷笑道:“沈瘸子,害怕了么?”沈舟虚笑道:“宁师弟的‘木霹雳’实在厉害,再斗下去,沈某一定不是对手。”宁不空冷冷道:“你这算是求饶?奇了,这可不是你沈瘸子的作风。”沈舟虚笑了笑,说道:“宁师弟说笑了,沈某何时求过饶?”宁不空淡淡说道:“那就先分生死,少说废话。”

沈舟虚摇头叹道:“宁师弟,你何苦心急,我让你住手,却是一番好心。”宁不空道:“你也会有好心?“沈舟虚道:“你这一发‘木霹雳’射过来,本也伤不得沈某,只不过,若是误伤了此间一人,宁师弟却要懊悔终生。”

宁不空皱眉道:“你打什么哑谜?”沈舟虚笑了笑,曼声道:“凝儿,你多大年纪了?”宁不空听得这话,脸色陡沉,浓眉皱成一个川字。宁凝也是一愣,答道:“回主人,凝儿今年十六,再过两月就十七了。”

沈舟虚微微一笑,说道:“宁不空,你看如何?”宁不空的脸上闪过一丝错愕,忽地 厉声喝道:“沈瘸子,你…你也是一代智宗、西城谋主,怎也用出这种下三流的诡计?方凝带着孩子,早已死在落雁峡,难不成你龄驴技穷,用起计来,连死人也不放过?”

沈舟虚叹了一口气,说道:“越师妹确已过世。那年,你火部凭仗火器精强,欲要一部,结果惹得七部联手’瑶池、落雁峡两战,杀得火部全军覆没…”宁不空咬了咬牙,森然道:“全拜沈师兄所赐…”

沈舟虚笑道:“火部先有自败之道,才会为人所败。若你当时不一逞野心,滥杀同门,又岂会惹来七部联手?七部若不联手,以沈某微薄武功、小巧阴谋,又怎能覆亡偌大火部?如今你定要归罪沈某,那也由得你去。”宁不空怒哼一声,搜肠刮肚,竟是无话可答。

沈舟虚又道:“当日落雁峡中,陨石若雨,死伤枕藉,出入峡谷的路途均被封死。七部中,地母心肠最软,经此一战,心灰意冷,返归西城,从此再不出世。风、雷、水、山、泽五部高手为报前仇,倾巢而出,追杀宁师弟你等火部残众。我行动不便,又恐谷中还有火部弟子幸存,心道落雁峡中寸草不生,水食俱无,只需静待几日,谷中人即便不死,也会饿得奄奄一息,故此率天部弟子守卫四日,方才开峡视看。这一看,峡中情形果真惨烈,唉,算起来,火部虽有不是之处,但到底是我同门…”

“住口!”宁不口厉叫一声,脸色发青,“少来假惺惺地装好人,那一天,落雁峡中,四分之一都是火部弟子的家眷…”

沈舟虚的神色微微一黯,叹道:“宁师弟你可知道,沈某人称‘天算’,并非当真智比天高,只是沈某用起计来,有如渺渺上苍,无私无情,六亲不认。既然决意灭你火部,自当斩草除根、不留后患。宁师弟也是少有的明白人,倘若你我换个位置,你赢我输,料来你也不会放过我的家人!”宁不空森然道:“那是当然。”

他二人这番对答,旁人听在耳内,无不胆战心惊,宁凝更是惴惴不安,隐隐感觉有一件大事就要降临头上。

沈舟虚续道:“我率众检视峡中,并未发现一个活人。正想掩埋尸体离开,忽听一阵小儿哭声,虽然微弱,却很清晰。沈某循声前往,但见越师妹背靠岩壁,巳然断气,双腿早已折断,两臂布满刀痕,那啼哭声恰是来自她的身后。我命人将越师妹的遗骸挪开,却见她身后有一个小小凹穴,穴中藏了一个不到一岁的婴儿,小脸煞白,奄奄一息…”说到这里,沈舟虚顿了一顿,凝目望去,宁不空脸色铁青,额上青筋暴起,听他停顿,忍不住上前一步喝道:“后来呢?”

沈舟虚叹了口气,幽幽说道:“我当时只觉奇怪,满峡的大人都已丧命,为何这小孩儿还活着。细细査看,才知因由:越师妹不愧是火部之秀,当时峡上炮石齐下,她也并未立时丧命,只被落石砸断了双腿。孩子身子幼小,被她蔵在一处凹穴,竟也躲过了一劫。 当时峡中的弟子不是立时送命,就是重伤而死,众人之中,倒以她伤势最轻。只是突遭袭击,谁也没有事先准备好干粮饮水,峡中又尽是石块,绝无水草。越师妹初时还能以乳汁喂养婴儿,日子一长,乳汁也没了,那孩子饥饿起来,啼哭不休。越师妹心急之下,竟想出一个非常法子,用匕首割破血脉,以自身的鲜血喂养婴儿…”说到这里,众人齐声惊呼,宁凝的脸色更是惨白,只见宁不空的面肌跳动几下,忽地仰首向天,嘎嘎怪笑,笑声中的怨毒充塞四周,叫人油然生出寒意。

“饶是越师妹内力精深,这放血饲儿也是十分要命。”沈舟虚仍是不动声色,娓娓说道,“但不知为何缘故,她竟然支撑了足足四日,直听到峡口木石滚动,方才断气。想是弥留之际头脑不清,又怕我们伤害女儿,是以竭力挪动身子,挡住了那处岩穴。天幸那孩子饿得厉害,哭了起来,才被沈某发现。越师妹死时,双臂布满刀痕,有几条刀痕宛然新割,可却是白惨惨的,半滴鲜血也没流出。可以说,越师妹并非死于落石,而是死在失血太多,若不然,以她的内力修为,撑过四日并非难事。唉,说起来,沈某一生佩服过的只有两人,第一便是万归藏万城主,第二个么,便是越方凝越师妹了。”

说到这里,他转过身子,直直盯着宁凝,微微笑道:“所谓舍身救女,大义感人。凝儿,若无令母舍身相救,你这小小嬰孩,早就死在落雁峡中了。”

宁凝小口微张,忽地微微一晃,瘫软下去。陆渐在她身边,急忙将她扶住。宁凝定定望着沈舟虚,颤声道:“你…你说什么?”

沈舟虚一指宁不空,笑着说:“还不明白么?这位宁先生就是你的生父。你名叫宁凝,只是为了纪念令母。”

宁凝身子轻颤,转头望去,宁不空面色灰败,死坏的眼珠在眼皮下连连滚动,心中似乎激动之至。沙天洹注视宁凝半晌,忽地叹道:“宁师弟,这孩子的眉眼,果真肖似越师妹呢…

宁不空听到这里,几欲一步跨出,可是终究止住,吐了一口气,那张弩缓缓垂下,涩声道:“沈瘸子,你将她…炼成了劫奴?”沈舟虚淡淡一笑,说道:“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与宁师弟交手,沈某岂能不留后着?”

宁不空深知“无主无奴”的道理,今日纵然占得上风,杀死沈舟虚,却也无异于杀死亲生女儿。沈舟虚这一计狠到极点,叫他有仇难报,反为所制,饶是宁不空智计百出,内心也是混乱不堪。

陆渐只觉宁凝身子冰凉,伴着阵阵颤抖,心知她胸中的悲苦已非言语所能形容,不由掉头怒视沈舟虚,心里对这瘸腿男子厌恶之极。沈舟虚此举,本不过为了扰乱宁不空的心境,但因这一点阴谋,竟不惜将宁凝置于绝境。要知十多年来,宁凝对沈舟虚夫妇 敬爱有加,一心报答养育之恩,谁知这所谓的恩人,却是害死母亲、让自己骨肉分离的强仇大敌。这一变故不啻于天地翻覆,任是谁也承受不起。

突然间,宁凝奋力一挣,推开陆渐。陆渐一呆,只见她踉踉跄跄,向着山中狂奔。陆渐大叫一声:“宁姑娘…”不顾伤势,奋力追赶上去。

沈舟虚眉头微皱,喝道:“拦住他们!”余下四名劫奴与宁凝素来友好,乍逢此变,心中既是震惊,又暗暗为她不平,是故听到号令,均是裹足不前,眼瞧着宁凝、陆渐一先一后,消失不见。

第二十六章 祖庭风云

陆渐一边追赶,一边呼叫,宁凝却不曾回头。这么追赶两里,山路越发迂深,行来不胜艰难。他的双腿如灌陈醋,又酸又沉,突然踢着一根藤蔓,“咚”地栽倒,爬起之时,已不见了宁凝的影子。

陆渐心急如焚:“宁姑娘伤心欲绝,会不会自寻短见?”一念及此,不知哪里来的气力,撑起身子,蹒跚钻出一片树林,却见空山寂寂,白云相逐,鸟兽藏踪,人迹也无。偌大一座天柱山,也不知少女去了哪里。

陆渐扶着树木,连连咳嗽,心中暗恨身子不济:“也不知我还有几日好活。唉,可恨死也死了,却有许多心事未了。”他咳嗽一阵,竟又咳出鲜血,陆渐微微苦笑,心想自身难保,别人如何如何,又哪儿管得了许多?可一转念又想:“若无宁姑娘,我尸骨已寒。如今她遭受天大变故,我又怎么能弃她而去?”想着打起精神,扶着树木山石向前挪去。漫无目的走了时许,陆渐腿沉如铅,头脑渐渐迷糊,唯有一个念头萦绕不去:“宁姑娘在哪儿?宁姑娘在哪儿…”这时一阵梵钟传来,震山荡谷,余韵悠长。陆渐头脑为之一清,不自觉循声走去,穿过一座山谷,忽见群峦涌翠,流泉喷珠,山水之间拥着一座巍巍古寺。

陆渐见水,顿觉口渴,走到水边,方要俯身,不期然眼前晕眩,一头扎入泉水…也不知过了几时,钟声忽又响起。陆渐神志一清,睁开双眼,入眼处是一张丑怪面皮,头脑光光,雪白长眉垂至颧骨’鼻子原本挺直饱满,如今只剩半个,一道刀疤有如血红脏蚓,从鼻至嘴,将一张脸拉扯歪斜。

怪人见他醒来,不胜欢喜,咧嘴一笑,更添丑怪。陆渐吃惊道:“你是谁?”那人双手乱挥,眉开眼笑,陆渐见他举止怪异,不觉怔忡。又见他灰袍光头,一派僧人装束,想到昏迷前所见的庙宇,心想这人当是庙中的僧侣,自己昏倒泉边,或许得他搭救,于是肃然道:“多谢大师相救。”

老僧盯着他想了想,从旁拿起两个黑乎乎的窝头,送到陆渐嘴边,窝头三分是面、七分是糠,陆渐伤后脾胃又弱,吃了半口就吐了出来。

老僧呆了呆,挥挥手,一阵风奔出门外。陆渐莫名其妙,欲要起身,又觉身子无力。不一时,忽闻桂花香气,转眼瞧去,老僧快走快脚走了进来,手捧一大碗热腾腾的白米粥,来到床前,以汤匙喂入他口中。陆渐尝了半口,但觉滋味甜美,掺杂细碎莲米,粥内的糖水是桂花蜜制,甜美之外别有一丝馥郁香气。

老僧见陆渐咽下,张嘴直笑,这时陆渐发觉,老僧口中的舌头只剩半截,顿时大悟:“无怪他不说话,敢情竟是哑巴。”心道这老僧也不知因何断了舌头,不由深深怜悯起来。老僧浑只顾勺了甜粥,送入陆渐口中。陆渐脾胃不佳,吃了小半碗就已饱足,说道:“大师,弟子饱了。”哑僧转动眼珠,仍勺米粥送入他口,陆渐不便推拒,又吃两口,只觉胸腹胀懑,只得又道:“大师,在下饱了。”

哑僧仍如不闻,笑眯眯地又勺粥送来。陆渐无奈,闭口不纳,哑僧无法送入,转过碗,如风卷残云,将剩下的米粥吃了,一转身又出门去。

陆渐躺了一阵,忽听咔嚓声响。他吃饱肚子,精力稍复,起身挪到门边,见那哑僧正在劈柴。陆渐方才明白此地乃是柴房,无怪如此简陋。举目再瞧,四周重檐叠宇,气象森严,槐荫蔽屋,漫如翠云。

陆渐瞧了时许,在门槛坐下,沉思数日所遇,胸中悲愁,不由轻轻叹气。伤感之际,忽听“噔噔噔”脚步声响,抬头一瞧,四名僧人阴沉着脸走了过来,其中一僧抢在前面,劈手夺下哑僧的柴刀,一掌将他推倒,四僧围上,拳脚齐下,“噗噗噗”着肉有声。

陆渐又惊又怒,俯身抓起两根木柴,打中两僧背脊,那二人只觉痛麻,转身向陆渐扑来。陆渐屡经大敌,临危不乱,双手探出,搭住二僧手腕,运转“天劫驭兵法”,二僧一左一右蹿了出去,咚咚两下,各自撞中门柱,哇哇惨叫起来。

余下两僧听得叫喊,放了哑僧扑来。陆渐凝立不动,看其来势,双掌左右拨出,正中二人肘下,两人顿如陀螺,立地打了个转,“扑通”一声,坐倒在地。

四僧狼狈不堪,爬了起来,一人怒道:“你是谁,干吗打人?”陆渐扬声道:“这话当由我来问,你们又干吗打人?”那僧怒容满面,呸了一声,掉头便走,其他三僧也齐齐啐了一口,尾随其后。

四僧忽然而来,又忽然而去,陆渐心中莫名其妙,瞧那哑僧,又吃一惊,却见他满身泥土,却又抓起柴刀,浑如无事地砍起柴来。陆渐忍不住问:“老人家,你没伤着吧?”哑僧不理不睬,砍柴不辍。陆渐见他举止如常,心道:“这是什么寺庙?寺里的和尚干吗胡乱打人?”

正惊疑,忽听大呼小叫,转眼望去,十来个僧人手持棍棒赶来,将他团团围住,一个赤红脸膛的中年僧人厉声叫道:“你是谁?怎么混进寺里来的?”

陆渐如实道:“我生了病,昏倒在泉水边,这位大师救我来的。”中年僧人见他面皮蜡黄,瞳子无光,眉间聚着一团黑气,俨然病入膏肓。他愣了愣,神色稍缓,忽听一个少年僧人道:“心悟师兄,这老蠢货莫名其妙,上次将一只瘸腿的野狼带进寺里,结果咬伤了心藏师弟,这次又将陌生人带进寺里,也不知是好是歹。”

陆渐冷笑道:“你们殴打一个老人,又是好是歹?”心悟皱了皱眉,转头道:“心缘,你们又打老蠢货了?住持不是叮嘱过么,叫你们别打他了。”

心缘是先前四僧的首领,此时怒气未消,大声说道:“心悟师兄你不知道,前几日香积厨里闹贼,丢了方丈的素八珍、性智师伯的雪芽茶和方柿饼,还有性明师伯的玉糁羹。最可恶的是,性海师叔的身子向来不好,要六和人参汤调养,这汤六蒸七滤,熬来不易,竟也被人喝了个碗底朝天。因为此事,厨房里的师兄弟都被性明师伯责罚,各打一百戒尺。咱们气不忿,整晚守候,不仅一无所获,点心茶汤还是丢失如故。于是大伙儿疑神疑鬼,有的说来了狐狸大仙,有的说是怨鬼作祟。我却有些疑心,三祖寺禅宗祖庭,怎么会来这些妖邪…”

心悟点头道:“这话说得是。”心缘得他夸赞,声调越发激昂:“师兄也知道,这老蠢货一贯鬼鬼祟祟的,我原本就对他有些疑心,只苦于没有证据。方才可好,心通师弟亲眼见他钻进厨房,将为性海师叔准备的桂花莲子羹偷了出来,这一下人赃并获,他害咱们挨打,咱们打还他,又有什么不对?”说罢抢上两步,从地上捡起那个白瓷大碗,捧到心悟鼻尖,冷笑道,“赃物在此,师兄请看。”

心悟嗅了嗅,碗中桂花香气犹存,冷笑道:“果然是桂花莲子羹,老蠢货真的做贼了,须让明慧师叔知道,好作定夺。”

陆渐心中不胜惊喜:“真是凑巧,我竟来到三祖寺中?”看那哑僧,心头又沉:“早知那羹是盗来之物,我也不吃了。这老人做贼全是为我,如何让他受罚?”一扬声,向心悟叫道:“这位大师,能否商量则个?”

心悟道:“商量什么?”陆渐道:“莲子羹是这位大师偷的,却是我吃了,他年纪老大,经不起折磨,若要责罚,只管罚我。”

心悟打量他一眼,冷笑道:“你这人真是滥好心。依寺规,犯偷戒者,先打三十戒棍,瞧你病恹慨的,别说三十棍,两三棍也承受不起。再说了,责罚与否,我说了不算,还需戒律院做主。”

陆渐道:“那么容我和戒律院的大师商量。”众僧见他固执,均露诛色,心悟皱眉道:“也罢,你们看着他俩,我去戒律院禀告。”说完径自去了。

群僧拄棍而立,虎视眈眈。哑僧却如不觉,只是举刀劈柴。心缘冷笑道:“老蠢货,还劈个屁柴,老实呆着,过一阵子有你好看。”见那哑僧砍柴不辑,不觉心中气恼,举起棍子,去扫他立起的木柴。谁知木柴看来细弱,却似从地里长出来的一样,心缘连扫两下,仍是纹丝不动。那哑僧却抬起头,冲他咧嘴直笑。

心缘本是寺内的火工僧人,不修禅理,性子粗鄙,见那哑僧嘲笑自己,怒从心起,啐道:“老蠢货,敢笑你爷爷?”一棒扫了过去。陆渐立在近旁,斜斜出指,挑中木棒,心缘虎口倏热,棍子立时脱手。他莫名所以,惊叫:“小杂种撒泼,大家并肩子上啊!”

众僧人哄叫一声,舞起棍棒扑了上来,陆渐正要抵挡,不期然一阵乏意涌上来,眼瞧棍棒挥来,突然手不能抬、足不能动,连中两棒,翻倒在地。

心缘见打翻了他,大笑道:“这老蠢货害咱们挨板子,先揍他出气。”众僧哄然应命,乱棒齐下,哑僧连挨数棒,却苦于不能叫喊,唯有双手抱头,身子乱滚。

陆渐目眦欲裂,也不知从哪儿来的蛮劲’猝然挣起,张臂拦在哑僧身前,一时棒如雨落,尽落在他的头上肩上。陆渐胸中血气上冲,一股腥甜涌至喉头。

这当儿,他忽觉小腹丹田处微微暖热,旋即一股如火劲气腾地升起,如火山进发,扩至全身。身后众僧不知有异,棍棒纷落,击中陆渐背脊,突然间惊呼迭起,众僧的棍棒如出巢的鸟儿,争先恐后地蹿上半天。众僧人好似断了线的风筝,抛飞丈外,挣扎不起。棍棒及身,陆渐不觉痛楚,转身一瞧,众僧躺了一地,个个咧嘴呻吟。他也不知发生何事,掉头再瞧,哑巴老僧抱手坐在墙角,张口大笑,似在逍遥看戏。

陆渐正觉不解,数丈外的大栎树后传来一声轻咳。陆渐一惊,赶到树后,却不见人,不由心想:“莫非有高人藏在树后,出手相助?”惊疑间,忽听一声厉喝:“发生了什么事?”陆渐掉头望去,心悟与一名身着白袍的少年僧人快步如飞,赶了过来。

心缘不待陆渐开口,抢先叫道:“心悟师兄,这贼子想带老蠢货逃走,大伙儿拦不住他。”陆渐见他公然颠倒黑白,怒不可遏。心悟却信以为真,瞪视陆渐,左掌横胸,右手下垂,摆出一个拳架。

白袍僧瞧了地上众人一眼,也合十叹道:“偷盗已是罪过,事后潜逃,伤害守者,可谓罪加两等。”陆渐气愤道:“大师,我…”话音未落,白袍僧手掌猝翻,向他心口抓来。这一下猝然而发,十分狠辣,但陆渐也非吴下阿蒙,一瞥之间,已将爪势看破。方要拆解,不料那酸软不早不晚,二度涌来,陆渐手抬一半,便觉无力,被那白袍僧一爪制住要穴,周身登时麻痹。

“好一招‘雕龙爪’!”心悟撤去拳架,乐呵呵笑道,“心空师弟精进神速,可喜可贺。”“师兄过誉了。”白袍僧偷袭得手,心内却很不解,方才他见众僧情形,只当陆渐必有惊人艺业,是故这一招“雕龙爪”藏有许多奇妙后招,一抓而中,反而大出意料。心空惊疑之余,沉吟道:“心悟师兄,若只是偷盗饮食,戒律院惩戒便可,如今伤了这许多同门,须得告知住持才是。”

心悟知道这师弟年纪轻轻,却是戒律院首座的得意弟子,当下着意巴结,笑道:“贫僧听师弟的。”心空瞅他一眼,微笑道:“别人自称贫僧还可,心悟师兄掌管寺中厨膳,私房最多,又何必自轻?”心悟面皮微热,讪讪邀“师弟怎也来取笑贫僧?”心空笑道:“怎么取笑?上个月下山买人参…”

心悟忙接口道:“那笔账已过去了。好师弟,改日我备两盅素酒,咱们好好聊聊。”心空一笑,心想还算你有见识,也不说透,俯身察看众僧,却见个个筋骨酸软,气力全无。心空猜测不透,惊疑起来,盯着陆渐道:“你用了什么武功?”

陆渐道:“我没用武功。他们殴打这位老人家,我看不过去,用身子挡了两棒,但他们为何变成这副样子,我也全然不知。”

心空不觉失笑,问道:“这么说,他们打你,反倒伤了自己?”陆渐道,“适才我听见那棵树后有人咳嗽,或许是那人出的手。”

心空、心悟相视而笑,均是一般心思:“这人看来老实,却会编些鬼话儿骗人。”当下心空叫来几名戒律院弟子,将陆渐用铁链锁了,又叫人扶着受伤弟子,押着哑僧,一同前往方丈。哑老僧始终懵懂,左顾右盼,不明所以。

到了方丈,心空先入禀报,随后才将众人引入。方丈内四壁皆空,仅设一榻一几。檀木矮几上燃一炉香,沏一壶茶,碾一砚墨,摊一卷经。几后坐一老僧,须发半白,清癯慈和,他的左侧也坐了一名老僧,体格魁伟,目光凌厉。

心空先将前情后果说了,采用的自然是心缘的说法,陆渐由他话中听出,清癯老僧是三袓寺住持性觉,魁伟老僧则是戒律院首座性明。

性觉不动声色,默然听罢,说道:“带伤者来。”心悟将心缘带到他面前,心缘泪眼婆娑,歪嘴耷眼,模样儿甚是可怜。性觉将手搭上他的经脉,长眉一挑,若有讶色,想了想,伸掌按上他的头顶,心缘但觉“百会”穴突地一跳,一股热流走遍全身,顿时酸痒难耐,“啊呀”一声,高高跳起。

性明脾性暴烈,见状喝道:“孽障,住持面前,也敢放肆?”心缘唬得面如土色,忘了身子已能动弹,双腿发软,扑通跪倒。

“不怪他。”性觉摇了摇头,徐徐道,“他被人以沛然大力冲击五脏,震动奇经,故而瘫软不起,我以内力为他导引经脉,牵动五脏,故而有此征兆。”

性明神色稍缓。性觉又道:“心悟,你将其他伤者带至药师院性智师弟处,传我法旨,请他疗治。”心悟领旨去了。性觉转眼顾视陆渐,半晌不语。性明忍不住高叫:“住持,此事如何裁夺,还请示下!”

性觉微微一笑,说道:“师兄乃戒律院首座,执掌刑罚。你先说说,如何定夺?”性明道:“依老衲看来,聋哑和尚屡犯偷戒,理应重责三十戒棍,以儆效尤。至于这少年人,大胆行凶,伤我僧众,但因不是本寺中人,当以绳索捆绑,移交官府处置。”

他这番判词十分严厉,殊无出家人的慈悲之心。陆渐心中不平,欲要申辩,又觉此事太过古怪,欲辩忘言,十分烦恼。性觉却笑了笑,摇头叹道:“性明师兄,你好糊涂。”性明一愣,说道:“住持此话怎讲?”

性觉道:“偷盗之事,我方才知道。盗亦有道,由偷盗之物,足见偷盗者的性情。素八珍、雪芽茶、方柿饼,玉糁羹、六和人参汤,均是珍贵茶点,这偷儿专偷此类,足见于饮食一道鉴赏甚精,乃是一位雅贼。”“雅賊?”性明浓眉轩举,微觉详异。

“不错!”性觉笑了笑,“何止是雅贼,活脱脱就是一位爱挑嘴的千金小姐。众人皆知,聋哑和尚再也粗蠢不过,即便入厨偷食,也是见饭吃饭,见粥喝粥,哪儿有这么挑剔?故而依老衲看来,桂花莲子羹或许是聋哑和尚偷吃的,但之前的几样茶点,却未必算在他头上。“性明沉吟道:“依住持之见,难道贼子另有其人?”性觉道:“老衲也是猜测,但有疑点,便不可仓促定罪。”性明点头道:“住持言之有理。”

陆渐不由暗暗点头,心想这性觉身为住持,确有过人之处,剖析断案,合情合理。转眼再瞧,聋哑和尚浑无所觉,只将手伸入怀中,拈出一只只虱子,掐死丢在地上,陆渐不觉暗叹:“这和尚不只是哑巴,更是聋子,委实可怜极了。”

性明见聋哑和尚公然扪虱于方丈之内,伤生害命,污秽禅门,端的肆无忌惮。他心中愠怒,开口欲骂,忽又悟及此公两耳俱聋,性情混沌,即便咫尺雷鸣,狂暴刹至,于他也不过是蕙风和雨,渺不沾身。想到这里,这一口气竟发泄不得。

忽听方丈外传来一阵咳嗽。性觉眼皮微抬,笑道:“性海师弟来了?好久不见,快快请进。“伴随咳嗽,方丈外踱进一名僧人,须眉稀疏,骨瘦如柴,面皮白里透青,他胸口起伏一阵,勉力合十道:“性海…咳…问住持安好。”性觉温言笑道:“这两月我忙于寺务,不曾探望于你,你的病可好些了么?”性海苦笑道:“老样子了,怕是好不了啦。”性觉也叹一口气,说道:“师弟不要灰心,请坐一坐,容我问几句话儿,再和你一叙。”

性海坐下时,有意无意看了陆渐一眼,忽又耷下眼皮,轻轻咳嗽。性觉也注视陆渐半晌,慢慢说道:“小檀越与鱼和尚有什么干系?”方丈中人听了这话,均是心头剧震,目光齐刷刷地投到陆渐身上。

陆渐也觉惊讶,点头道:“住持也识得那位大师?”性觉点头道:“金刚一门,自花生大士以降,均曾驻锡我寺。老衲早年曾蒙鱼和尚点化,略识金刚神通。方才小植越制住心缘一干人,用的正是‘大金刚神力’。这门神通一脉单传,小檀越既已学会,想必和鱼和尚大有干系。”

陆渐大为不解,心想:“我伤病缠身,怎么还能使出‘大金刚神力’?即便‘大金刚神力’,我也只练成一十六相,如何能够一招不发,震飞僧人的棍棒,封住他们的经脉?”他越想越惊,呆怔无语。性觉注视他半晌,又问:“小檀越可有什么苦衷?”

“苦衷却没有。”陆渐叹道,“鱼和尚大师于我确有大恩,他坐化前托我将他的舍利带到贵寺安放。”

“什么?”性海失声惊叫,“鱼和尚死了…”忽地逆气上冲,连声咳嗽,青白面皮涨成酱紫颜色。性觉眼中的讶色一闪而逝,寂然半晌说道:“心空,你解开槽越的枷锁。”心空入寺较晚,不知鱼和尚为何方抻圣,但瞧众前辈神情,心知此人必然不凡,陆渐倘若与之有关,便是本寺贵客,自己唐突了他,只怕不是太妙。他心中惴惴不安,慌忙解开陆渐的铁索。

陆渐自怀中取出盛放舍利的锦囊,捧至几前。性觉伸出瘦骨棱棱的五指,抚摸锦囊,一双长眉微微颤抖,忽地闭了双眼,叹气说道:“这位植越,如何称呼?”

陆渐道:“小子陆渐。”性明冷哼一声,高叫道:“金刚神通,一脉单传,按理说,鱼和尚坐化,应由他的徒弟不能和尚送回舍利,怎么却是你来了?”众僧纷纷点头,均是面露疑惑。

陆渐摇头道:“不能和尚已经死了。”当下将不能和尚叛佛入魔,终被诛灭的经过说了。说罢,方丈内一阵沉寂,过得半晌,性觉幽幽叹道:“陆檀越,除了送舍利来本寺,鱼和尚还有什么交代?”

陆渐摇头道:“没有啦。”性觉目光一闪,忽又黯然。性海则捂着嘴连连咳嗽,陆渐听他咳嗽,胸中亦是隐隐作痛,当即起身道:“舍利送到,鱼和尚大师遗愿已了,小子也当告辞了。”说着站起身来,瞧了聋哑和尚一眼,见他兀自摸索虱子跳蚤,眉开眼笑,自得其乐,不觉心中难过,施礼道,“性觉大师,我有一事相求,还望大降慈悲,应允则个。”性觉目视舍利,心神不属,闻言道:“檀越请说。”陆渐道:“这位聋哑大师为我偷取桂花莲子羹。请你不要责罚于他,倘若定要责罚,小子情愿代他受罚,挨这三十戒棍。”他此时身子极弱,若挨戒棍必死无疑,但他既知绝症无救,自轻自贱,不将生死放在心上,故此不惜送掉性命,也要替这老僧顶罪。

性觉神色似惊非惊,注视陆渐半晌,忽而笑道:“这乃小事。性明,金刚一脉对本寺有恩,冲鱼和尚的面子,聋哑和尚偷盗的事不予追究。”性明合十道:“谨遵法旨。”

陆渐大喜,施了一礼,正要告辞,性觉忽又说道:“陆檀越,你有伤病在身?”陆渐点头道:“确有一些小病。”他自知沉病不治,索性称是小病,免得他人担心。

性觉却笑了笑,说道:“所谓小病大治,我药师院首座性智师弟精于歧黄之术,陆檀越不远万里,送来鱼和尚大师的舍利,叫我阖寺僧众好生相敬。常言道:‘既来之,则安之’,檀越来了,就不妨多住两日,让性智师弟瞧一瞧,一来养病,二来也看看这千年古刹、禅宗祖庭。”

陆渐心忧姚晴、宁凝,又知本身痼献治,拱手腿:“賺,小子确有要事,不能停留。”“什么要事?”性觉面露关切,“不知老衲能否相助?”陆渐寻思姚晴之事,关系西城八部,凶险绝伦,性觉牵涉进来,有害无益,而宁凝的事又关乎她的身世秘辛。陆渐想了想,摇头说道:“住持好意,小子心领了。”

性觉叹道:“檀越何苦推脱,只去药师院一遭,让我师弟看过,就算不及煎药服用,开上一两服药方也是好的。”

他越是殷勤,陆渐越是为难。他性子冲和,不善拒绝他人,性觉又是一番好意,却之不恭,再说自己本为不治之症,看不看病本无分别,性智若真是精于医术,必能看出此病无救,那时再行告辞也不为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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