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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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

  初三那一年,林天恩忽然像吃了特效增高药似的噌噌噌往上蹿个头,光暑假两个月就长了四公分。可怕的是,他就是光长个不长肉!到后来他远远走过来的时候,我总有种旗杆向我走来的错觉。如果他哪天穿个宽松点的T恤,那画面效果就更是惊人。风一吹,T恤就空荡荡地飘啊飘——我觉得他简直就快羽化成仙了!他走在我身边的时候,我常常会下意识地拉住他的衣角,很怕他会走着走着就像冷笑话里那个头像风筝一样的小孩起飞飞走了。

  林天恩也开始意识到再这么发展下去,他去NBA打球的希望就要彻底破灭了——因为他连校队都混不进去。虽然身高合格,可身板太弱,球场上一有什么身体力量上的对抗,他一般都是直接飞出去的那个。

  所以有一天快上夜自修的时候,林天恩非常虔诚地向我求教增胖良方。虽然我心里呕得要死,可还是故作神秘,但很真诚地建议他说:“长胖很容易——和我一样,每天酗巧克力!”

  林天恩一拍脑袋终于恍然大悟,他说:“大馒头,原来你就是这样把自己酗成个球的啊?”

  我气得伸手就想挠他,可是林天恩早聪明地闪到我够不到的安全距离之外,眯着眼睛对我贱兮兮的笑,还挑战我忍耐极限地说:“有本事你就追上我呀。”

  没有出息受不了激将的骆桑桑“嗷”地大叫一声朝林天恩扑过去,可他一闪身就跑出教室去了。

  那是夏末秋初的黄昏,我气喘吁吁地追在林天恩身后绕着学校跑了好几圈,可连他的衣服边都碰不着。他总是逃一段就停下来看我喘得像拖拉机一样的样子,做鬼脸激怒我,然后我再继续奋起直追。

  我追到学校后面樟树林的时候,林天恩忽然不见了。樟树林里杂草丛生,枝叶茂密,天一黑就静得只听得到虫鸣和鸟叫。

  我捡了根树枝敲敲打打脚边的草丛,边走边小声叫着林天恩的名字。老实说,我有些怕了。

  我天生怕黑,又热爱看恐怖片、灵异片折磨虐待自己不太坚强的小心肝,然后想象力又特别丰富,一到黑暗的小房间,阴风阵阵的小树林,无人的空电梯,漏水的厕所,我看过的所有恐怖片的画面就会从我脑海中一遍又一遍的自动播放。

  所以当林天恩忽然捂住我的嘴巴把我硬按到地上去的时候,闪过我脑海的第一个念头是——惨了,碰上色狼了!

  紧接着是第二个念头——现在的色狼怎么连胖子也要非礼啊?

  第三个想法就有点恶搞了,我想的是,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去参加顾安蓝的生日会……

  那三个念头都是在电光火石的一刹那飞过我脑海的,因为我还没来得及尖叫就发现按住我的人是林天恩,他一手按着我的脑袋一手捂着我嘴,“嘘”了半天示意我别出声。

  待我点头之后他才轻轻放开我,我一拳挥过去把林天恩给揍闷了。

  私人恩怨解决之后,我和林天恩蹲在小灌木丛后面张望,顺着林天恩指的方向,我看到那棵传说中的“许愿树”下,夏薇和他们班的一个男生在那儿对峙。

  气氛异常诡异。

  我小声问林天恩:“他们是要比武吗?”因为我看古装电视剧里都这么演,内力高深的大侠们通常都会凝神对峙一番,据说是在比气场拼内功什么的。

  我话还没说完呢,那个男生忽然抓住夏薇的手,然后把另一只手放到她手上,铿锵有力地说:“我把我的心给你了!”

  我和林天恩差点脚软滑倒。不过滑完之后我八卦的血液开始沸腾了——哇,现场直播告白事件!这可比电视演的精彩多了!

烂漫春光中,有一个美少年踏着一地阳光而来(2)

夏薇好像也是受了很大惊吓,怔在那里。想了半分钟之后,她抓过那个男生的手——男生大喜——夏薇眨巴着大眼睛看着他,然后说了三个字——

  “还给你。”

  男生当场石化,我和林天恩愣了半晌之后乐得就差没像两小狮子满地打滚了。

  夏薇拨开草丛的时候我和林天恩笑得正欢,然后笑声戛然而止——我们就那么尴尬地大眼瞪小眼。

  我和林天恩再三保证不把这个事情告诉任何人,夏薇才放我们回去。

  三人一起回教室的路上,林天恩逮到一只蓝色翅膀的大凤蝶。他把大凤蝶偷偷放在夏薇穿着白衬衣的肩头,然后笑着叫她的名字。

  “夏薇。”

  “嗯?”夏薇回过头来。

  十五岁的夏薇,脸上有一种山泉一样清澈干净的表情,乌黑的大眼睛在暮色浓重的黄昏里像玛瑙一样熠熠生辉。大凤蝶停在她的肩头,翅膀张张合合,夏薇的裙角飞扬,发丝被夜风吹至嘴边。那画面很美。

  我想如果那只大凤蝶是停在我的肩膀上的话,一定不会有这种效果。

  其实我一直都明白,胖子是用来逗人发笑的。

  可是夏薇在发现她肩上停了一只大凤蝶后像看到鬼一样尖叫起来!高亢的女高音差点把我的耳膜震破。

  我捂着耳朵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夏薇像一只慌张失措的白色蝴蝶,飞扑至林天恩的怀里。

  林天恩也像我一样忽然就愣住了,怔在那里,傻傻地看着我。

  转身的时候余光看到二楼阳台有个影子一闪而过。虽然只是一闪,可我认得那件浅紫的格子衬衣。

  是庄蔺。

  B

  那天的夜自修顾安蓝因为家里有些事所以请假了。又恰轮到她值日,所以放学后我替她简单打扫了一下教室才离开。

  我提着垃圾袋经过一楼厕所的时候听到一声轻轻的啜泣声——我寒毛瞬时就竖了起来,僵立在那里,强大的想象力又像那脱缰的野马一样开始奔腾。我凝神细听了会儿,轻手轻脚地走进厕所,根据声音确定了隔间。

  走近一点,我更确定是有人在哭,还是个女孩……或者女鬼?我犹豫了一下,然后慢慢蹲下身——想从隔间门下面的空隙里看看里面的人有没有脚……鬼片不都说鬼没有脚嘛。可是我还什么都没看清,脑袋就被忽然打开的门狠狠撞了一记。疼得眼泪立刻就飚了出来。

  我泛着泪花捂着额头,想着回家怎么跟肌肉男爸爸和睡衣妈妈解释脑袋上的伤。如果我说是被厕所门撞的,一定会被他们嘲笑死。

  不过,也许我该大幸,从那个隔间里走出来的是庄蔺,而不是什么奇奇怪怪的牛鬼蛇神。

  庄蔺哭得鼻子肿得像颗大蒜,眼睛肿得像核桃,脸上的泪痕乱七八糟的。

  那时候,我还无法理解能有什么事可以让一个生活没有发生任何变故的小女孩哭成这样。更何况,她是庄蔺呀,一直以倔强和泼辣著称的庄蔺呀。

  可那天晚上,在一楼厕所昏暗的灯光下,她看到我,原本已经停止的眼泪又开始哗啦哗啦地流。

  庄蔺和我一起去丢垃圾,然后又和我一起回家。我们从一盏路灯走向下一盏路灯,昏黄的灯光将我们的影子一会儿拉长,一会儿缩短。

  我记得那天晚上的路灯都又圆又大,灯柱笔直,高高地悬在我们的头顶上,像十五的月亮一样。

  我们就这样从一盏月亮,走向下一盏月亮。

  庄蔺说:“骆,桑桑,你,你怎么,不问问,问问我,为什么哭呢?”

  我说:“肌肉男爸爸说,不要以关心做借口去逼别人说他们伤心的事,那是第二次伤害,除了满足问的人的八卦心理之外,于事无补。如果对方想说,他自然会告诉你。”

烂漫春光中,有一个美少年踏着一地阳光而来(3)

庄蔺看着我——谢天谢地,她终于不哭了,其实我好怕她哭着哭着,像恐怖片里演的那样,把眼珠子给哭下来。

  庄蔺说:“骆桑桑你有个好爸爸。”顿了顿又说,“骆桑桑,其实你挺不错的。”

  我白了庄蔺一眼,说:“那还用你说?”

  她看着我,揉着眼睛终于笑起来,我靠过去死皮赖脸地拉住了庄蔺的手,还恶心巴拉地唱:“……牵你手,跟着我走,风再大又怎样,你有了我,再也不会迷路方向……”

  我和庄蔺经过那天晚上之后,关系并没有更进一步的发展。既没有相亲相爱也没有惺惺相惜。我们就像从同一棵树上飘落下来的两片叶子,在空中有一次短暂的交集之后,又各自飞翔,然后落在自己的土壤上。

  庄蔺对那天晚上的哭泣只字不提,我想,那大概是她整个少女时代最大的秘密和骄傲。她的骄傲庞大又脆弱,轻轻薄薄的一层,谁若找准了位置,轻轻一触碰就会轻易碎裂。

  C

  顾安蓝的生日会安排在我们那个小城最好的KTV里,有吃有喝还有的玩,据说顾安蓝还叫她爸爸买了好几桶KFC外带全家桶——我听了,口水哗哗地流,可是那一天,我没去成。

  因为我在半路上,把给顾安蓝的生日礼物给弄丢了。

  我给顾安蓝买了一棵长满粉水晶的小树——很小的一棵,可以挂起来当作项坠,玲珑可爱。

  可是,我把它弄丢了。

  我沿着来时的路一路找,急得都快哭了。那个长满粉水晶的小树很贵,我一个月没吃早饭才存够钱买下。最糟糕的是,没有那棵小树,我怎么去参加最好朋友的生日会呢?

  那是四月的春日,光影明媚。白色灰色低矮的围墙连接成片,绿色的植物枝桠或者红的白的粉的花朵,有的怯怯地趴在墙头,有的迫不及待地爬出墙外,七星瓢虫和大蚂蚁在花坛里爬来爬去,小蜻蜓和八只脚的蜘蛛在墙角边的破网里打架。我走累了坐在一扇红色小门前的台阶上,有一只咖啡色短毛的小狗坐在我身边,歪着脑袋打量我。

  ——我垂头丧气的样子,应该很像一只迷路了的小白熊。

  我不止是一只迷路了的小白熊,还是一只很倒霉的小白熊。因为正当我不知所措的时候,一个空易拉罐带着小宇宙爆发般的力量从远处带着呼啸的风穿越尘世而来,而当我有所察觉转过头时,那个易拉罐正好砸到了我的大脑门上,然后被我的脑门狠狠弹开,落在地上滚出好远。

  我立刻抱着脑袋哀嚎起来。昨天被厕所门撞的伤还没好,今天就又多了一个新包。

  我又悲伤又愤怒地想,真是招谁惹谁了,怎么就那么倒霉呢?

  我眯着眼睛恶狠狠地瞪着易拉罐飞来的方向,然后,我看到了左佑慈。

  那时候嫩得能掐得出水的左佑慈,拽得尾巴翘到天上去的左佑慈,坏到死的左佑慈。

  那天他穿了他们学校的春季制服,衣领镶蓝边的白色衬衣,衬衣口袋那里有五角星的校徽图案。刘海有些长,一低头就软软地落下来一些遮住眼睛,他一手插口袋,一边慢悠悠地用另一只手拨一下头发。

  在烂漫春光中,有一个美少年踏着一地阳光而来,每走一步,都好像有阳光碎裂在他脚边,溅起细碎的光影。

  我的心忽然砰砰砰砰地猛烈跳动起来,我甚至没出息的开始在心里练习如果他向我道歉,我该用嘴角上扬几度的微笑用几分贝的声音来回答他——

  但,事实证明是,我想多了。

  左佑慈微笑着走到我面前,双手背在身后俯下身看我,距离近得他的鼻尖几乎快要贴上我的鼻尖。

烂漫春光中,有一个美少年踏着一地阳光而来(4)

我紧张得鼻尖冒汗。我想我一定有脸红,很怕他听到我像打雷一样的心跳声。

  人家都说自古英雄爱美人,可我偏偏是胖子爱帅哥!

  在那之前,我从不知道原来骆桑桑是那么肤浅的一个小女胖子。

  “我说……”左佑慈依然离我很近地望着我,眼睛里温柔的水波快要把我淹没了,“我说,胖子,你没事坐在这里用脑门接我的‘球’干嘛?”

  “胖……胖子?”我忽然结巴起来,脸憋得更红了。

  左佑慈站直身体,略带狐疑地看着我说:“难不成,这是你特别的告白方式?”

  ——我发誓,这是我活到十五岁听到过的最好笑的笑话,而左佑慈,则是我见过的最最自恋的人!

  他简直自恋成狂!而他那声残酷的“胖子”,硬生生打碎了我尚未成型的少女情怀。

  我愤怒地起身用力推了一下左佑慈,大声骂他:“喂,小白脸!你有没有搞错!你踢易拉罐踢到了我的脑袋上我还没跟你计较,你居然说我是胖子?是长江流到你脑子里去了还是你天生大脑沟回里流的就是自来水?你有没有社会公德,知不知道乱丢垃圾是公众陋习,知不知道多少中国游客去国外被人鄙视就是因为没有社会公德?”

  我横眉竖目,挺胸插腰,气势磅礴,大有一副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粪土当年万户侯的架势。因为说得太激动了,都有点接不上气来。

  左佑慈默默听我霹雳啪啦骂了一串,然后问:“很喘吧?”

  “……嗯?”

  “做个胖子,可真可怜。”左佑慈说完还摇摇头,一副同情万分的样子。

  “你……”我又羞又怒,急了半天,除了好多个你之外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最后只憋出一句,“你歧视胖子!”

  左佑慈很认真很真诚很镇定地对我说:“我生平很讨厌两种人:一种是以貌取人的人……”一脸正气盎然,好像我冤枉了他的样子——“另一种,就是胖子。”说完他哈哈大笑着转身就走。

  我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才忽然意识到刚才左佑慈给我讲了一个冷笑话。可是那个笑话真的好冷啊,作为一个神智健全的人,我实在笑不出来。

  我不甘心地对着左佑慈的背影大声说:“你踢伤了人就这么走了,连句对不起也没有哦?”

  左佑慈转过身看我,他的身边刚好是一丛长到一人多高的向日葵。金黄的硕大花盘和少年清秀俊美的脸相映成趣——可是左佑慈的表情,一点也不美少年。

  他微微皱着眉头,有点不耐烦地说:“那你想怎么样啊,胖子?”

  我骆桑桑脆弱的少女之心怎么经得起一声又一声“胖子”的羞辱,在瞬间咔嚓咔嚓碎裂一地。我又想到我的粉水晶小树还没找到,顾安蓝的生日宴已经过了时间,一下子就委屈地红了眼睛。要不是我死死咬住嘴唇,肯定立刻就能哭出来。

  左佑慈愣了愣,然后走到我面前,胡乱地翻开挂在肩头的书包,左掏掏右掏掏,掏出一个有流氓兔图案的创可贴,“pia”一下贴到我脑门上。然后又粗鲁地揉一揉,说:“对不起啦。”

  说完转身就走,经过那个他踢过来的易拉罐时弯身捡起来,丢入旁边的垃圾桶。

  背对着我,左佑慈边走边挥手,嘴巴还很贱地说:“再见啦,胖子。”

  我摸着额头,觉得我今天碰到了一个坏蛋,一个很贱的坏蛋。

  可是我摸着脑袋,想着左佑慈像只自恋的孔雀一样骂我“胖子”的样子,忽然笑了起来。然后越笑越大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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