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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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眼皮子怎这么浅,瞧见明兰那么几个金锞子就想分一半,你素日没见过金子不成?!”华兰的声音,王氏听的眼皮一跳。

“大伯伯是昏头了,我和你才是太太生的,什么小妇生的庶出丫头他也当真,凭什么给她那么多金锞子?都应该给我们才是!”如兰还嘴。

王氏听的青筋暴起,让彩环彩佩留在门口看着,自己一步冲进内屋,指着如兰大声喝道:“死丫头还不给我住嘴!混说什么,上回孔嬷嬷正该多打你几板子才是!”

华兰如兰姐妹俩正坐在一对海棠锦绣墩上,见到王氏进来,都赶紧站起福了福,王氏一把扯住如兰,沉声道:“以后不许说什么小妇庶出的,你忘了你父亲么?”

如兰陡然心头一紧,对了,盛紘也是庶出的,虽知道自己说错话了,但犹自不服气,道:“当初我与大姐姐的金锁是大老太太送来的,根本没有林姨娘的份,四姐姐那个金锁还是后大伯伯大伯母补来的;不是母亲说的么?大老太太最最痛恨小妾姨娘的。…就算大伯伯瞧在父亲的面上抬举明兰,意思下赏些小玩意也尽够了,做什么左一个金锁右一袋金鱼的,没的惯出那小丫头的德性来!我瞧她那金锁比我还精致些!”

王氏头痛不已,一下坐在软榻上,华兰见状,过来用力拧了一把如兰的胳膊,低声道:“你知道什么?那大老太太与我们老太太最要好,当初大老太太不待见四妹妹,为的是祖母,今日抬举六妹妹,也是为的祖母!要怪,你就怪当初你不肯叫老太太养罢!”

王氏爱惜的看了眼长女,转头对如兰呛声道:“你大姐姐说的对!我方才打听了,原本你大伯伯只给了六丫头金锁的,是六丫头招人喜欢,端茶问安的孝敬得体,你大伯伯这才又拿出了一袋子金鱼,可你呢?你也不想想,你大伯伯哪回来不是给你们姐妹送这送那的,华儿还好,可你每次瞧见了你大伯伯只在那里充大小姐派头,嘴皮子也懒,人也不殷勤,一副娇气的鬼模样,是个人瞧见都不喜欢!”

如兰从来没被王氏这般数落过,小脸涨红,怒道:“谁要大伯伯喜欢!不是母亲说的吗,要没有老太太,大老太太早就被大老太爷休了,要是没有父亲,大伯伯哪来的偌大家业!大伯伯一家受了我们家这么大的恩惠,拿他们多少东西都是不过的。我干嘛要讨好大伯伯,他给我东西是应该的!”

只听唰的一声,华兰一下站起身,厉声呵斥道:“你胡扯什么?还不快闭嘴,再多说一句我立刻撕了你的嘴!”见姐姐脸色严厉眼中冒火,如兰梗着脖子闭上嘴。

华兰转身对着王氏,责备道:“母亲真是的,明知道妹妹性子莽撞,这种话也敢对她说?她要是哪天昏了头出去胡诌,祖母和父亲还不扒了您的皮!倒时候那姓林的就该更得意了!”

王氏顿时头大如斗,扶着额头倚在软榻上,一脸中风状。

华兰坐到如兰身边,难得的耐心的教导妹妹:“诚然父亲和祖母是帮了大伯伯很多忙,可是如今养在老太太身边的是明兰,父亲的女儿更不止你我两个,再过不久我便要出门子了,到那时再不能提点妹妹,如儿以后遇事得自己多想想了。”

如兰嘴唇动了动,一副强头倔脑的样子,华兰努力更耐心些:“你我一母同胞,纵是往日吵过嘴,难不成姐姐会害你?以后你莫要动不动与墨兰争吵,那死丫头惯会惺惺作态,心思又机巧,你不免吃亏。大不了你不与她顽便是,以后若闷了,去找六妹妹罢,我瞧着她倒是不坏,虽说比你小,行事为人可比你妥当多了;这才多少日子,老太太已经把她当心肝肉般的待着,什么好东西都紧着她,你瞧近日父亲多疼她!”

如兰低着头,不以为然的撅了撅嘴,嘀咕道:“她们如何与我相比,她们都是庶出的,自得讨好卖乖才有一席之地,我可是太太生的。”

华兰用力的顿了一顿:“没错,我们是太太生的,可也得拿出嫡女的气派来,不要临了反不如庶出的出挑!”

五月初三,风和日丽,天温气暖,宜嫁娶,迎亲的队伍吹吹打打一路而来,盛府内也到处扎花点红,装点的一派喜气洋洋,明兰一大清早就被崔妈妈拉起来打扮,头上挽着两个圆圆的蝴蝶鬏,绾着一对红珊瑚珠镶的金丝缠枝发环,上身穿大红色镂金丝钮折枝玉兰锦缎交领长身袄,从膝盖起露出一截月白云纹绫缎绉裙,往镜子里一照,再鼓着小胖脸颊一笑,嘴角一颗小小的梨涡,活脱脱一个喜庆的年画娃娃。

去葳蕤轩时,明兰见墨兰和如兰也是一般彤红喜气的穿着打扮,胸前都用细细的金链子挂着盛维送的璎珞盘丝金锁,然后她们按次序跟华兰道别。

墨兰:“祝大姐姐鸳鸯福禄,丝萝春秋,花好月圆,并蒂荣华。”

如兰:“大姐姐喜结良缘,望大姐姐和姐夫琴瑟和鸣,白头偕老,子孙兴旺,枝繁叶茂。”

明兰:“…京城天气干,大姐姐平时多喝水,对皮肤好。”实在想不出来了,她们就不能给她留几句成语说说吗?

华兰看看明兰,眨眨眼睛,好容易酝酿出来的一些泪意又没了。

王氏又交待了几句之后,旁边走出个明兰没见过的嬷嬷,身穿一件暗紫色团花比甲,华兰不甚明白的去看母亲,王氏眼神有些躲闪,支支吾吾道:“请这位嬷嬷给我们姐儿说说夫妻之礼吧。”

说完便带着一众人等离开葳蕤轩,明兰立刻明白了,心里轻轻切了一声,不就是X教育吗?想当年姚依依的一个表哥被单位发配去非洲开拓业务时,走的匆忙忘记带精神食粮了——足足10个G的X片,让小表妹给寄过去,本着雁过拔毛的习惯和一丝不苟的法律从业人员精神,姚依依很认真的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正应了那句话——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作诗也会淫;没准她讲的比那嬷嬷还深刻明白呢,不过看墨兰如兰都是一脸无知的样子,明兰不好显得太有智慧,只得装傻。

此时外头已然来了不少夫人太太,王氏便要去待客,顺便把三个女孩一起带去见见人,她们三个被妈妈领着在女客面前转了一圈,大红袄子映着雪白娇嫩的小脸,如同花朵般鲜艳,引得众人俱是啧啧赞叹,这个伸手摸一把,那个扯着细细看问。

盛紘到登州上任不过一年,盛府与当地的官宦缙绅相交尚浅,众女客依稀知道这三个姑娘中只有一个是嫡出的,但是偏她们三个都是一般打扮,王氏又不好在这繁忙当口当众指明了说,于是一干夫人太太只好各凭兴趣手感了;喜欢清秀文雅的都去看墨兰,喜欢端庄骄矜便去扯如兰,众人见明兰最小又生的玉雪可爱,行止规矩大方,偏身子幼小圆矮,手短脚短,行动娇憨稚气,很是让人喜欢,反倒摸的人最多。

明兰的小脸也不知被这群卖火柴的老女孩摸了几把,不但不能喊非礼,还得装出一副被摸很荣幸的样子;不过当小孩也不全是坏处,明兰几个至少比新娘子早一步看见了传说中的大姐夫袁文绍。

新郎官今年二十岁,属于晚婚族,生的体健貌端,面白有须,但估计昨天连夜刮掉了,所以只在颊上显出一片浅青色,一身大红喜服显得鹤势螳形,目光明亮,举止稳重,和三十多岁却斯文白净的岳父大人盛紘站在一起,更像同辈人。

王氏拉着袁文绍的手上下打量了大约半柱香,直看的女婿脸皮发麻才放开手,然后又说了半柱香时间的‘多担待’之类的嘱托。

礼过后袁文绍带着新娘子上了船,由伯父盛维和长弟盛长柏送亲,王氏在盛府大门口哭湿了三条帕子,盛紘也有些眼酸。

当天盛府内开了十几桌筵席,又在登州有名的鸿宾楼里开了几十桌加席,足足热闹到半夜宾客们才离去,古代夜生活没有小孩参与的份,明兰早被妈妈带回寿安堂,小胖手掩着小嘴不住打呵欠,丹橘和崔妈妈把她安置妥当后,盛老太太和小孙女一同躺在床上,有一搭没一搭听小明兰说着婚礼外头的情况,听着听着,盛老太太忽的道:“明儿,给祖母背首说婚嫁的诗吧。”

明兰最近正在学《诗经》,想了想,挑了首最简单的,便朗声道:“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桃之夭夭,有蕡其实;之子于归,宜其室家。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

“明儿背的真好。”黑暗中,盛老太太似乎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有一抹伤悲的意味,似乎自言自语道:“明儿可知,祖母年少时,最喜欢的却是那首《柏舟》,真是朝也背,晚也背,可现在想来,还不如《桃夭》的实在,女人这一辈子若真能如桃树般,明艳的开着桃花,顺当的结出累累桃果,才是真的福气。”

明兰困极了,根本没听清祖母再说什么,依稀像是在说种桃子,于是迷迷糊糊的回答道:“…桃树好好的,要是结不出桃子,定是那土地不好,换个地方种种就是了,重新培土施肥浇水,总能成的,除非桃树死了,不然还得接着种呀…”

盛老太太初初听了,不禁愕然,想想又有些莞尔,再去看小孙女时,发现小胖妞已经沉沉的睡去了,小脸白嫩嫣红,嘟着小嘴,还轻轻的打着呼,老太太慈爱的看着小孙女的睡脸,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她。

当夜,王氏喝了一碗安神汤,满怀着对女儿的担心,昏昏沉沉的歇下了,而喝的醉醺醺的盛紘,则被林姨娘早疏通好的人手扶去了林栖阁,那里她早备好了解酒酸汤和热水毛巾,歇下后两人一阵云雨,林姨娘见盛紘心情很不错,根据她的经验,这会儿的盛紘特别好说话,于是准备好的说辞就要上演。

第19回 盛紘争气了,盛府整顿了,明兰被扫盲了

昏暗灯光下,林姨娘脸带娇羞,万分柔情,婉约道:“紘郎,今日妾身也是十分高兴,一为了大姐儿结了门好亲,二是为了我们墨儿,今日不少夫人太太都夸说墨儿得体大方,招人喜欢呢;只是…哎…”幽幽叹气,拖出一长串的忧伤。

“既然高兴,又做什么叹气?”盛紘困倦,很想睡了。

“妾身想着将来墨儿是不是也有大姐儿这般福气,虽说如今府里,几位姑娘都是一样的,可就怕将来说亲时,人家嫌她不是太太养的…”林姨娘声音渐低。

盛紘想起自己当初去王家求亲时的艰难,也叹气道:“嫡庶终究有别,不过有我在,自不会委屈了墨儿。”

林姨娘柔声道:“紘郎待我们娘儿仨如何,妾身最是清楚,但官宦王侯人家的女客间来往紘郎如何插手,须得太太带着姑娘们出去见世面才成,这样墨儿也不至于叫我这个卑微的生母拖累了,埋没在内府不得人知道。”说到后来,语音凄然。

盛紘沉思片刻,道:“有理。回头我找太太说,以后和女客们往来不可只带如兰一个,得把墨儿和明儿也带上,若她们品性好有造化,将来盛家也能多结两门好亲。”

林姨娘神色娇媚,靠在盛紘的怀里,娇呼道:“真真我的好紘郎!”一转眼,忽又难过起来,眉目轻蹙:“听说外头瞧热闹的丫鬟说,华姐儿足有一百二十八抬嫁妆,还有田地庄子和许多陪房人口,真好气派,不知墨儿…”

盛紘本有些迷糊,但毕竟被孔嬷嬷洗过两回脑,对林姨娘的要求有些警惕,想了想,方道:“若不论婆家,几个女儿我自是一样待着,不过大丫头是太太拿自己的陪嫁添妆的,细算起来,墨儿未必有大姐儿这般的嫁妆了。”

林姨娘娇嗔道:“紘郎好脾气,太太既嫁过来了,她的陪嫁自也是盛家的,几个哥儿姐儿都叫太太一声母亲,她怎么也不能太偏了呀!”

盛紘心头一凉,脑子开始清醒起来,慢悠悠的道:“偏不偏的另说,只那没出息的男人才整日价惦记女人的嫁妆,我那连襟当初也是三代官宦的名门出身,就是用了王家的嫁妆,如今在大姨姐面前都不好说话,当初我求亲时便下了决心,太太的嫁妆我是一个子儿也不动的,统统留给长柏好了,反正也是盛家的子孙。”

林姨娘急了,一骨碌从被窝里坐起来,道:“那枫哥儿和墨儿呢?难不成紘郎不管他们了?难不成为了我这个姨娘,还得累他们将来受苦?”说着又是泪水盈盈。

盛紘心里记着孔嬷嬷支的招数,慢悠悠的道:“你没有丰厚的陪嫁,难不成是我的过错?”

林姨娘噎住了,不敢置信的看着盛紘,没想到他会如此说话。

盛紘暗叹孔嬷嬷料事如神。有一次闲谈时,孔嬷嬷一语道破他与林姨娘相处时的一个周期模式,每次都是林姨娘先哭诉自己的卑微可怜,然后他就心疼哄她,然后林姨娘愈加可怜惶恐自己的将来,哭哭啼啼个没完,然后他就心软的许她这个那个。

孔嬷嬷当时便冷笑道,若是林姨娘有太太那般的家世和嫁妆,她会否与盛紘做小?

盛紘虽然相信自己与林姨娘是有‘真感情’的,但自知之明倒也没丢,不至于那般异想天开,于是孔嬷嬷便教了盛紘刚才那句话,用来给林姨娘种种逾越的要求做个急刹车,甚至连后面几句话都准备好了。

盛紘披上中衣坐起,声音冷下来:“当初我就是怕你们母子受欺负,才硬是从祖产中拨出一块来给你们傍身,这本已不合规矩,但为着你和枫哥儿墨姐儿我还是做了;你已比一般妾室体面许多,难道还不知足?!你若想与正房太太比肩,当初就不该与我做妾。”

林姨娘听的几乎憋过气去,颤抖着身子道:“紘郎为何如此,我与你是一片真情,便是外头别家的正房太太我也不做,愿意与你做小,你怎,怎…”

盛紘心中有些抑郁,直道孔嬷嬷是女诸葛,连林姨娘下一句说什么都猜中了,于是他便跟着见招拆招道:“你既与我一片真情,且甘愿做小,又为何时时抱怨,还常与我要这要那的?难道一片真心便是如此?”

说着说着,连盛紘自己都有些腻歪,好像也觉得林姨娘和自己没那么‘一片真情’了。

林姨娘被说的哑口无言,好像迎头被打了个闷棍,抽泣了会儿,组织好语言,才委屈的哽咽道:“若是为了我自己,我半句也不会提的,可,可是,我得为着孩子们呀!我知道自己卑微,可枫哥儿墨姐儿可是老爷的亲骨肉呀,我,我实在担心…”

盛紘冷声道:“墨儿将来若是高攀了亲事,为了盛家脸面,我自会破例添置,不过若是亲家平常,难不成我还让墨儿的嫁妆和嫁入伯爵府的华儿比肩?还有如儿明儿,她们也是我的亲骨肉!至于枫哥儿,男子汉大丈夫存于世间,本当自立,读书考举出仕,将来自己立起门户,难不成一味靠祖萌?当日我大伯父几乎将家产折腾光了,大哥如今的家业大多是自己挣来的!我虽不才,但有今日也不是全依仗老太爷的!”

林姨娘抹着眼睛,心中暗恨,自孔嬷嬷来后,盛紘已大不如以前宠爱她顺着她,她一直屈意承欢,柔顺服侍着,今天她本想趁着盛紘高兴,说服他再多置些产业在自己名下,将来自己一双儿女也好不落于人后,可不料盛紘似早有准备,说起来一套一套的,滴水不进,她不由得心中暗暗发慌。

盛紘看林姨娘神色惶恐,形状楚楚可怜,自觉放缓了语气:“我如何不疼爱枫哥儿和墨姐儿,可终究长幼嫡庶放在那里,我若乱了规矩,不但惹人笑话,兴许还闹出家祸来。”

盛紘忽又觉得自己太软了,想起孔嬷嬷最后那几句话,立刻当场用上,他疾言厉色道:“你也要管好自己,就是你整日作这般想头,才闹的墨姐儿与姐妹们出头争风,若是将来枫哥儿也如此不悌,我立刻发落了你!”

说着立刻披衣起身下床,自己整理形容,不管林姨娘在后头如何呼喊,径直了往门外走,只最后回头说了一句:“好好教养儿女,将来自有你的好日子,能给我都给你了,其它的你也莫再惦记了!”

林姨娘惊怒交加,她受宠惯了,一时拉不下脸面去求盛紘,只咬碎一口银牙。

盛紘一边朝外走,一边叹气,孔嬷嬷长年混迹内宅,对这些家族的底细最是清楚,她说过的那几家败落被夺爵的公侯伯府他都知道,甚至有些还认识。家祸往往都由子孙不肖起,子孙不肖又由家教混账而来,真是落架的凤凰不如鸡,那些落魄家族举家食粥的潦倒,他在京城看的触目惊心。他也亲眼见过大伯父如何宠妾灭妻,偌大家产几乎穷尽,若不是有自己嫡母的撑腰和盛维的自己打拼,那一房早就败落潦倒了,林林总总,前前后后,盛紘一想起来就心惊肉跳。

外头冷风一吹,盛紘定了定神,又觉得自己太多虑了,毕竟如今长柏和长枫都勤勉好学,如何与那些斗鸡走狗玩鸟赏花的纨绔们去比。当初盛紘由亡父的故交世叔领着一一拜访认人时,好生羡慕那些世代簪缨的清贵世家,那种家族端的是门风严谨,子孙出息,数代不衰,就是有爵位的人家也不敢轻视了去,也不知将来盛家有没有这般福气了。

盛紘长叹一声,做一个有理想有抱负的官老爷,容易么?

华兰出嫁时,王氏不止给了大笔嫁妆,还把府里勤快老实的丫鬟婆子挑了不少一齐陪送了过去,盛老太太原就想整顿府内,索性趁这机会重新安排使唤人手;本来王氏很抵触这次人员调动,但是一听说要删减林栖阁的人手,立刻就举双手赞成了。

按照封建等级理论,姨娘的丫鬟婆子应该比太太少,以前是盛紘偏心,可如今盛紘回头是岸了,于是林栖阁就要裁剪编制,林姨娘不是没闹过,说那些人手都是给长枫和墨兰使唤的,于是王氏立刻反唇:“那柏哥儿和如姐儿又怎说?”

解释公式如下:王氏+长柏+如兰=林姨娘+长枫+墨兰;但是,王氏应该>林姨娘,那么就是说,长柏+如兰<长枫+墨兰;于是,盛老太太很不悦道:滑天下之大稽,这如何使得!

林姨娘眼看着多年布置的人手,被裁去了不少,心头恨的如火烧,可却也不敢反抗,在老太太面前,她说不通道理;在盛紘面前,她也‘感动’不了他的‘真情’;在王氏面前,她又比不过身份,末了,她只能闷在自己院里,阴沉着一张脸,砸掉了一整套茶具。

和林姨娘一样遭遇人员调换的还有六姑娘明兰,面对添人这样的好事,六姑娘很不上道,她听见要加人的第一反应是:“做什么要添人?崔妈妈,丹橘,还有小桃,三个服侍我一个,我用人够了,其他事情也有人做呀。”

明兰这么想很正常,她所来的地方正在闹经济危机,全世界范围内裁员中,属于把女人当男人使,把男人当牲口使,可以用两个的,决不用两个半;盛老太太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表情看了明兰足足一盏茶的功夫,长叹一声,到佛堂里去念了两遍清心咒,克制自己不去捏死心爱的小孙女,而房妈妈则很体贴的给六姑娘扫盲。

当年盛老太太在勇毅候府当大小姐的时候,有自己独立的院子不说,身边有管事妈妈三个,一等丫鬟五个,二等丫鬟八个,三等丫鬟八个,还有五六个跑腿使唤的小幺儿,其针线浆洗洒扫的使唤婆子若干,若干大约等于十个。

明兰掰着指头数,越数嘴巴张的越大:“那,那,那不是有三十多个人服侍祖母一个?”

房妈妈抚了抚身上一件半新的栗色小竖领对襟褙子,细棉夹绸的刻丝六团花刺绣的十分精致,大是骄傲道:“那是自然,过世的老候爷就这么一个闺女,自是无所不用其极的金尊玉贵,老太太当时在整个京城的淑女里也是数的上的。”

明兰想了想,立刻问:“那现在勇毅候府也是如此吗?我曾听祖母说,勇毅候府这一辈有三个姐姐。”

房妈妈的老脸有些撑不住,支吾着道:“…那倒没有,如今的勇毅候…和当初的有些不大一样了。”她心里暗叹,这六姑娘总是能很精确的抓住要点。

明兰展眉笑道:“妈妈不要皱眉,祖母那时只有一个,现在候府有三个姐姐,自然不能一般排场了。”

“姑娘说的是,正是这个理。”房妈妈的老脸总算找了些回来,笑出一脸暖暖的皱纹,道:“如今咱家老爷官居六品,是为知州,自不能与候府的排场一般,没什么一二三等的,不过府中姑娘也得有匹配的上身份的做派,之前姑娘还小,身边只有丹橘小桃两个也还罢了,现姑娘一天天大了,总不好还跟那小户人家一般寒酸,说出去倒叫外头笑话咱么家了,再说四姑娘和五姑娘都是这样的;当然也不可逾越了,不然叫言官参个奢靡徒费也是祸事。”

房妈妈拉拉杂杂说了一大堆,明兰点头如捣蒜,第二天外头的管事婆子领着十来个小女孩来到寿安堂,高矮胖瘦不一,都立在堂中,王氏在一旁笑吟吟的坐着,拉着明兰道:“你自己瞧着,喜欢哪一个就挑出来。”

明兰转头去看,和那些女孩的目光微微相触,那些小女孩如同兔子般立刻缩回眼睛,也有几个大胆的朝明兰讨好微笑,明兰心里有些不适感,好像小时候在路摊边挑东西似的,仿佛这些小女孩并不是独立的人,只不过是小金鱼小乌龟一般的小玩意。

女孩们的目光不论大胆还是瑟缩,都露出渴望的神色,经过房妈妈教育,明兰知道对这些女孩而言,一经挑中立刻可进入内宅,脱离做粗活穿布衣的仆役生活,运气好的将来还能有机会更上一层楼。明兰扪心自问,安逸舒适的生活与人格的尊严自由,哪种更重要?

明兰正在思考深刻的人生问题,盛老太太瞄了她一眼,房妈妈见了转而对王氏道:“六姑娘年纪小,都没见过几个人,如何挑的?还是老太太来吧。”

盛老太太颔首同意。

老太太显然是挑人的老手,她细致的询问领人来的管事婆子:哪些是外头买的?哪些是家生子?以前都在哪里做活?老子娘在哪里?有什么特长?领来的女孩子已经剔除了有碍瞻观的和不健康的,最后盛老太太挑出了四个女孩。

王氏忙道:“这么少,岂不委屈了六丫头,老太太再多挑几个罢,若是这几个不合心意,咱么再买几个也使得。”明兰低着头想,其实如兰的丫鬟超编了吧。

盛老太太瞥了王氏一眼,道:“多大的脑袋戴多大的帽子,老爷立事不易,省些银钱也好,省些外头的言语也好,咱么内宅的女人更得体贴男人。”

王氏面色尴尬,诺诺的应声,心里决定,回头把墨兰那边的丫鬟给一起‘体贴’了。

第20回 如兰的不平

那四个小丫鬟都在十岁下,两个比明兰小,两个比明兰大,芳名分别是:二丫,招弟,小花和妞子,盛老太太笑着让明兰给她们重新起名,这个明兰有经验,小桃的名字就是她起的,这四个干脆就叫‘李子,荔枝,枇杷,桂圆’好了,一色的果蔬多整齐呀。

正要开口,一旁的丹橘轻轻咳嗽了一声,笑道:“四姑娘身边的两个姐姐,名字叫做露种和云栽,听说是书上来的,怪道又好听又文气呢。”

站在丹橘旁边的小桃用目光表示对自己的名字的抑郁,盛老太太和房妈妈也似笑非笑的以表情调侃明兰,害的她乱不爽一把的,不就是唐诗嘛,谁不会呀?

大窘之余,明兰立刻翻了本诗集出来,三下两下找出一首,高蟾好吧,有李白厉害吗?人是诗仙好不好!明兰气势万千的站在当中,指着那个小个子的女孩:“你叫燕草。”指着那个细瘦的:“你叫碧丝。”指着那个温柔腼腆的:“你叫秦桑。”最后那个爽利大胆的叫绿枝。

丹橘最是体贴,立刻上前凑趣:“姑娘起的好名字,好听又好看,且她们四个是绿的,我和小桃是红的,谢谢姑娘了,这般抬举咱们这两个笨的。”

说着还拉了小桃一起给明兰福了福,明兰多少找回些自尊,小桃也很高兴,跟着一起捧场:“是呀,我和丹橘姐姐可以吃,她们不能吃呢。”

明兰…

盛老太太顿时笑倒在榻上,乐呵呵的看着小孩们胡闹,四个刚来的女孩掖捂着嘴轻笑,房妈妈微笑着坐在小杌子上,心里适意的想:来了这六姑娘,这寿安堂如今可真好。

盛老太太日渐开朗,兴许是心里舒坦了,身体也好多了,盛紘十分高兴,直说当初要个孩子养是对了,老太太都有力气管家务了,盛府内的人员变动差不多时,长柏送亲回来了,因为盛维和长梧还要留在京城办事,所以长柏自己先回家,同船来的还有一位瘦骨嶙峋的老先生——庄儒。

盛紘几年前就开始邀请庄先生来府里开课授徒,前前后后礼物送去好几车,陈恳的书信写了一打有余,奈何庄先生教学质量有口皆碑,学生成材率高,导致生意很好,一直不得空。几个月前庄先生过七十整寿,席上乐过了头多喝两杯,不幸染上风寒,足足在床上躺了一个多月,大夫建议去气候湿润的地方调理调理,江南太远,登州正好。

庄先生摸摸自己没剩下多少斤两的老骨头,觉得还是老命要紧,于是应了盛紘的邀请,随来京城的长柏一起回来。一起来的还有一位中气十足的师娘,他们的女儿早年就远嫁晋中,儿子则在南边一个县当典吏还是主簿也弄不清,盛紘特意辟出府内西侧的一个小园子,连日整修好给庄先生老夫妇住。

老两口随行仆人不过三两,辎重箱笼却有二三十个,个个沉甸甸的,明兰听过八卦小桃的汇报后,感叹道:看来古代家教业也很赚钱呀。

请庄先生,盛紘本来为的是两个大儿子的学业,但经过孔嬷嬷的深刻教育后,他觉得好的师资力量就不要浪费,于是恭敬和庄先生商量一番后,又加了一笔束脩,把三个女孩和最小的栋哥儿也算上,当做旁听生。

开学前一天,盛紘和王氏把儿女们叫到跟前叮嘱,先是长柏和长枫,盛紘照例从经世济民讲起,以光宗耀祖收尾,中间点缀两句忠君爱国之类的,两个大男孩低头称是。

“庄先生学问极好,虽年纪大了些,却是出名的才思敏捷,教书育人十几年,于科举应试之道最是明白,你们要好好求教,不可懈怠!不许仗着自己有些许功名才名,就招摇傲气,教我知道了,立即打断你们的骨头!”

这是盛紘的结束语,训斥的疾言厉色,按照儒家学派的理论,当父亲的不可以给儿子有好脸色看,最好一天按三顿来打,不过对于终将变成人家人的女儿们倒还可和气些,盛紘转向三个女儿时,脸色好看多了:

“虽说女孩子家无需学出满腹经纶来,但为人处世,明理是第一要紧的,多懂些道理也是好的,免得将来出去一副小家子气被人笑话,我与庄先生说好了,以后你们三个上午就去家塾上学,下午讲八股文章和应试章法时便不用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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