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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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廷烨笑而不语,一旁的族亲目光转移,彼此面色诡异。

众人或多或少都知道,自白氏嫁来后,侯府的经济状况一直很好,加上顾老侯爷一朝被蛇咬,吃过苦头之后,一直细心经营家业。

如今太夫人轻飘飘的一句话,就把侯府多年的积蓄给抹了个七八,还把些许祖产赔上,而事实上,也没见太夫人替侯府走关系走出什么成果来。最后还是靠顾廷烨,宁远侯府才免了夺爵祸事,要说为避免被一锅端而转移家产,听着还更可信些。

不过,转移到哪里去了呢…不论此事是真是假,还有比这更好的借口么,众人的目光若有若无的落在太夫人周身三尺。

顾廷烨笑了下,也未再追问下去,只径直对众位族亲道,愿拨出一百亩良田作为祭田,为族产以供祀祖宗之用,至此屋中气氛再度一变。所谓族产,自是族人共用,现下所有祭田加起来,一年约可出息三四百两的钱米,祭田的产出,除供奉家庙祖茔之外,族中的老幼贫寡均可得些贴补,正是见者有份。

族人们目光流移,面色不定,说起来,继子和继母不对付也不是稀奇事,而目前看来,这位继母也未必干净的好像宣纸。

回屋后,顾廷烨嘱咐明兰:“于此人,万不可大意。”联络上下剧情,再翻成火星语,大意就是:这个老女人是到了黄河也不会死心的,轻易不认输,就算认输也是装的。

当夜太夫人就哼哼唧唧的躺倒在床上,想将家务尽数交托于明兰,谁知明兰哼地比她更厉害,颤着调子央求‘望您瞧在媳妇身子不便的份上,好歹过了正月罢’。太夫人心知明兰有猫腻,却又发作不得,只能暗中咬牙。

明兰漫声感激——于账目上该做的手脚,人家定然早就做好了,也不急在这一时查账。孕期的头三个月最是要紧,不可伤神疲累,万事皆靠边。

如此这般,年夜席上的明兰自养得格外白胖红嫩,别说寡居的邵氏和即将临盆的朱氏没法比,便是喜事将近的廷灿都没她气色滋润,容色娇艳,她想装得虚弱些也不能够。

顾廷烨看看一旁的兄弟,道:“我已与兵部主簿说好了,待出了正月,你便可上任了。”廷炜大喜,他早不耐烦成日闷在家中:“多谢二哥!”顾廷烨道:“好好当差,五成兵马司不比营卫处清闲,烦事不少,你要上心些。”廷炜笑道:“二哥放心。”顾廷烨微微颔首。

夜里回屋后,丹橘捧着口盖着明黄锦缎的漆红檀木小匣子过来,放在屋中的圆桌上,便齐声告退。明兰笑着朝顾廷烨道:“这是今儿宫里的赏赐,旁的我都收好了,这几件甚为精致贵重,侯爷瞧瞧,该如何处置。”

顾廷烨躺在明兰的湘妃塌上,双目微阖:“你做主好了。”过年了,朝廷事也多,把他忙的够呛,这几日连饭都没正经坐下吃几顿;再过会儿,他还要去守岁,如今先歇会儿。

明兰暗表同情,有付出,自也有回报。这阵子她更深的了解到什么叫特权阶级。

逢年过节宫里时时有赏赐,不逢年过节宫里也有赏赐,以示恩宠,五光十色的锦缎,湖缎,倭缎,蜀锦,名目繁多的鲛珠绡,珍宝绫,软烟罗,蝉翼纱…还有成套成箱的金珠宝石等。这也就罢了,若去外头定做衣裳,连插队都不用,铺子里的师傅直接上门服务。

过年是大日子,赏赐自然更厚,明兰一件件将匣中的物件取出来:一只洁白明净的白玉碗,两双翠玉透雕包镶赤金的筷子,一柄黄翡白云镶金的玉如意,还有一件鲜红的物事。明兰拿在手里一看,竟一枚红玉同心锁,一把锁扣,一把锁头,扣在一起是个如意绦子状,分开又各自成形。不但打磨精致,且玉色极好。自嫁来后,明兰也算见过不少好东西了,但这般上乘的红玉实属罕见,红的鲜艳耀眼,润如温泉,托在嫩白的手心,好似一滴心头血。

顾廷烨不知何时睁开眼睛,也瞧见了这枚同心锁,清冷了一整晚的眸子似也被这红玉锁渲染上一层温暖的火光,他一手拉着明兰在身边坐下,一手接过这枚红玉,在指尖轻轻摩挲。过了片刻,他低声道:“你可会编络子。”明兰点点头。当然会,那是必修课。

“你把它编结好,咱们一人带一半。”他愈发低声。

明兰心中温软,慢慢靠在他胸膛上,悄声道:“我定时时刻刻带着。”

“嗯。你编的牢些。”

正月初一,顾廷烨和太夫人一大清早就去宫里谢恩叩岁了。明兰因有身孕,早早托小沈氏递了风声,皇后便免了她入宫,还赐了些婴孩缎和滋补药物。小沈氏眼底露出一抹艳羡,她成婚比明兰尚早,却至今未有孕;好在长兄郑骏将军嫡出庶出的儿女已不少,将军府香烟后续无虑,她的压力多少轻些。

“这事儿急不来的。”明兰好生宽慰她,“我娘家有位顶顶好的姑姑,她出嫁后快四年才生了我表兄呢。没准儿,这会儿送子观音娘娘正替你在细细物色孩儿呢,嗯,是送个小将军好呢,还是送个小状元好,唉哟,要不还是两个一起送去罢。”

小沈氏愁云尽散,扑哧笑了出来:“就你会哄人!”明兰的性子温和诙谐,极好相处,日子久了,她越发爱寻她诉苦谈心。

明兰握着她的手,低声道:“我晓得你在忧虑什么。可你成婚日子还浅,远不到那地步,你放宽心些,你心里越自在,没准越早就有了。”这年头又没新兴医院,也只能这样了。

小沈氏也不是爱纠结苦闷的人,当即谢过明兰,神态再度明朗起来。

待顾廷烨从宫中回来后,明兰便吩咐婆子把几篓子铜钱抬出来。

年下拜岁,澄园里所有的管事,婆子,媳妇子,还有一众丫鬟俱各有红包赏钱,这些几枚红绳一串的铜钱是给孩童们预备的。原侯府和澄园之间的赘墙早叫拆干净了,只等过了年再行开工,填土铺砖,修造园林。如今原侯府上下也都知道,这满府的权柄迟早要叫侯爷和侯夫人掌回去的,各处管事献殷勤者甚众。偏澄园宛如个铁栅栏,人人实责,不敢轻忽懈怠,针插不进水泼不入。新夫人看着温和,实在性情却无从探知,众管事好生惴惴。

顾廷烨偷得浮生半日闲,笑呵呵的看着明兰将铜钱和点心果子一一赏下去,园子里银装素裹,好些小丫头和童儿在奔跑玩闹,滚起一个个雪团互相丢着,欢笑声阵阵。

蓉姐儿穿着一身簇新冬袄,一路走来,颈项上的金项圈映着雪光闪闪发亮,她最近有些怏怏不快。记得刚进侯府那阵子,她几乎天天都想念生母和弟弟,夜里都能哭醒过来;不知从何时起,这种思念却越来越淡了。今年过年,因着嫡母有了身孕,她才忽想起许久未见的弟弟来。可是,她已经记不清弟弟和母亲长什么样子了。嫡母会生个弟弟还是妹妹呢?

她知道嫡母待她很好,学里也有庶出的女孩,都羡慕她有福气,穿的好,用的好,有时嫡母还会来接自己下学。可以后呢,若嫡母有了自己的孩子,会像外头说的,把庶出的当眼中钉么…她猛地心头一惊,想起薛先生的教诲:遇事要把心放正,不可先把事情想偏了。心正,则心胸开阔,目朗心清。

她暗自羞愧。竟把先生的话给忘了!她早下过决心,从今往后要学好,要做像薛先生那样不让须眉的正直明朗之人,要抬头挺胸的做人,不要…不要像生母那样。

蓉姐儿抬眼往上头看了下,父亲正冲着嫡母温柔的微笑,一只手替她拿着手炉,她心中黯然,其实不论有没有弟弟妹妹,于她差别都不大。不论嫡母是真心待她好,还是为着好名声,或是可怜她,或是想在父亲跟前表贤,先生说过了,好就是好,受了好的人就当心存感激,真诚惜福,且谦恭行事,温良行善。这样,才能长长久久的留下福气,天佑人助。

“…蓉姐儿。”嫡母在唤她。蓉姐儿赶紧抬头,眼睛睁得大大的。华服裹锦贵妇年少貌美,面颊上泛着柔和的光彩:“来,这是你的压岁钱。”

丹橘托着小盘将红包送了过去,蓉姐儿呆呆的接过。

“先生们都说你学的好,又肯下苦功夫,进益极大。”嫡母眉眼慈善,轻声细语,“我和你父亲听了,都十分欢喜。待开了年,还要这般才是。”

蓉姐儿低着头,她心里又骄傲又感动,却说不出什么来。她始终学不会跟嫡母撒娇卖乖,尤其是父亲也在场。

顾廷烨看了看她,忽道:“你要做姐姐了。”蓉姐儿惊得抬头,却听父亲威严的声音,“后头的弟弟妹妹们都瞧着你,你要带个好头。”

蓉姐儿的心头似忽被洪水冲开的闸门,一片清灵。她恭敬的福□子,稳稳的行了个礼,姿态端庄温雅。她抬头正视上首,朗声道:“谢父亲教诲,母亲关怀,女儿,谨记了。”

明兰心下欣慰,暗道这学费交得值,回头待开学后,定要备上一份厚厚的年礼。

一旁的顾廷烨却定定的瞧她。

去年正月,明兰还团团转地四处给长辈兄嫂们拜年,那时,没人拜她,今年恰恰倒了个个,她窝在家里养胎,连娘家的拜年都叫盛老太太给免了,只教顾廷烨去了趟,吃了顿酒回来。其余的,她哪儿都不用去,而如今顾廷烨势头正好,给她拜年的人却流水不断。

先是族里的亲戚,隔远的就算了,没得引来许多打秋风的,但四五两房却是嫡亲叔父,顾廷烨丝毫没有抵抗地的备下了厚薄适中的年礼去拜年,也不知他对着那两个冤家叔父说了什么,居然心情很好的回来。

明兰好生稀奇,便寻了人来问,几家分开不久,各自的下人都很熟稔,趁着顾廷烨在里头拜年的功夫,底下人打听了不少两府的情形。

随着去四老太爷府的顾顺道:“…旧日炳二爷欠下的债,人家寻上门来,嚷嚷着不还便要打要杀,四老太爷气得病了,便要把家里头都托付给煊大爷,刘姨娘和炳二太太不肯,哭着闹着,咱们去的时候那儿正乱呢,过了许久才有口热茶。”

随去五老太爷府的顾全叫小桃塞了一满怀的果子点心,笑出两颗小虎牙,小家伙说的更是麻利:“如今那儿由狄二太太掌家,五老太爷严令二太太要仔细秉公,任谁也不许胡来。二太太倒是个明白的,便不让炀大爷随意支银子。可五老太太却不高兴了,埋怨二太太不孝无德。二太太委屈地直哭,炳二老爷都和五老太太顶了好几回嘴了。哦,前几日外头有来讨花账的,二太太说那是讹人,便不叫进去,那讨债的便在门口放了会儿赖,恰巧五老太爷从外头品诗回来,两厢一对上,没能瞒住。五老太爷气极了,当场就把炀大爷捆着狠狠打了一顿。咱们去的时候,炀大老爷还没起身呢…”

明兰默默回屋,看着坐在书案后的顾廷烨,坐姿端正,目光稳重,只嘴角微翘,好像夏夜轻快的月牙儿——她摸摸肚皮,不要学你老爹幸灾乐祸哦。

次日,四房和五房一道来拜年。

太夫人总算打起精神来,吩咐下头开了几桌酒席,外头男人们一桌,里头女眷们两桌,又叫女先儿唱几支曲子助兴。她拉着两个老妯娌又说又笑,朱氏和廷荧在旁凑趣几句,颇为热闹,廷灿没吃几口,就把廷灵叫到自己屋里说话去了,余下几个小的,叫婆子们领着玩。

炀大太太更见憔悴,才三十许的人,鬓边竟现出几抹银丝;一边是被打伤的丈夫,脾气暴戾,她得没日没夜地照看,一边是严苛的婆母,动辄骂她不贤,才致使丈夫没出息。

明兰心生悯意:“大嫂子这些日子辛苦了,循哥儿几个还小,你要多顾及自己身子呀。”炀大太太小心地看了那边正说笑的五老太太一眼,没有开口,感激地看了明兰一眼。

狄二太太娘家出身好,本素瞧不起自家嫂子,闻言也叹了口气:“大嫂子是后福的人,循哥儿日夜苦读上进,这回先生说,差不多可叫侄子下场试试了,把父亲高兴得什么似的,大嫂子,您放心,循哥儿迟早替您挣个功名回来。”

提起儿子,炀大太太疲惫苍老的容颜,如破开黑夜的旭日,绽出欣慰自豪的笑容,却依旧谦恭道:“他们先生也只是叫去试试,小孩子家的,哪有那么能耐。”

“那先生原是父亲的同年,早年还做过学正,他说的还有假。唉,咱们房这辈孩子,以后怕是得指望循哥儿了。”真是歹竹出好笋,狄二太太不由得不叹气,可怜自己丈夫这把年纪了,还被公爹逼着读书考举,看着侄儿顾士循愈发出息,她也渐渐收了对炀大太太的轻视之心。所谓相夫教子,人家至少把一半的本职工作做好了不是。

炀大太太温婉地朝她笑了笑,习惯地带上几分讨好,狄二太太心平气和地回了一笑,亲热的拍拍她的手,又亲自给她斟了杯酒。

分府后,五房两妯娌有和睦理解的趋势,四房的妯娌俩却愈发的水火不容。席面上,煊大太太坚决的撇开头,只顾和明兰说话,理都不理旁边的妯娌。炳二太太连连冷笑:“大嫂子近来脾气见长呀,如今一家老小都捏在嫂子手里,到底不一样了!”

煊大太太愤愤回头:“谁爱管家谁管去!像是我千盼万讨来一样,辛辛苦苦,劳心劳力,没一句好话也就罢了,还落下满身的不是!”

“哟,金山银山把持着,爱往哪儿搬就往哪儿搬,还不兴叫人说两句了!”炳二太太阴阳怪气的,煊大太太被气得够呛,说不出话来,袖子簌簌发抖。

说着,炳二太太还拿帕子揉眼睛,一副祥林嫂的嘴脸,抽着鼻子哭诉起老一套:“唉哟,反正如今我们是遭人嫌了,你兄弟在外头生死不知,我们孤儿寡母的还不由着人揉搓!…只盼着大嫂子可怜可怜你那几个侄子侄女,好歹留几口汤水下来!我们…”

啪。明兰重重的把筷子拍在桌上,面罩寒霜。炳二太太住了口,众人都吃惊的望着明兰,连坐在靠前边听曲儿的三位老太太也注意过来。

“要哭回去哭,大年节的,有你这么寻晦气的么。”明兰声音不高,但语气严厉。

炳二太太愣了下,随即又哭道:“我这不是…”

“炳兄弟的事,全家谁不知道,谁不替你担忧。也不看看什么地方什么时候,想哭就哭。”明兰冷冷地哼了声,眼角瞥了下那边蠢蠢欲动的太夫人,“回头待灿妹妹出阁时,你也来这么一出,想起来便说,说起来就哭。触大喜日子的霉头,我这做嫂子的,头一个要撕你的嘴!”

太夫人垂下原本挺起的双肩,眼睛闪了闪,没有开口。

炳二太太不敢哭了,睁着眼睛发愣,明兰看着她,一字一句道:“当初炳兄弟在牢里时,煊大哥哥风里雨里的替他周旋,一天要跑几个时辰,在有司衙门外一等就是半天,给人赔笑脸,说好话,连口热饭都顾不上吃,这咱们都是瞧在眼里的。煊大嫂子再心疼,也从不拦着。我年轻,进门日子不长,却也好生感动,想着真是嫁进好人家了,这般的兄弟情重,一家和睦。可就这么着,二嫂子还不知足?虽说是亲兄弟,但也不能连句谢都没有吧。”

煊大太太听着听着,眼眶都红了,廷荧瞧见了,忙过来挽着长嫂的胳膊,姑嫂俩头挨头靠在一块儿。

炳二太太被说的张口结舌,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四老太太见这情形,心里尤其适意,一旁的五老太太不悦的看着明兰,道:“侄媳妇这话虽没错,可你堂嫂到底比你年长,你怎么好这般严词训斥,没大没小,未免有些不尊重…”

话还没说完,四老太太就打断她,道:“诶,弟妹这话不对。我看侄媳妇这话一点都没错。大年节的,大家吃酒说笑,灿姐儿有了这么好的姻缘,顾家又快添丁进口了,这样的大好日子,偏老二媳妇不懂事!便是再伤心,也当回去再哭,当着长辈和小辈的面,非要这会子哭,真是…!唉,侄媳妇也是不拿咱们当外人,这才说的。”

五老太太有些愕然,呆呆看着往日从不反驳她的四老太太。

明兰笑了笑,转头对炳二太太道:“适才是我的不是了,说话也太冲。望二嫂子别见怪,我只当您是自家人,想到什么便说了。”炳二太太答是也不是,答不是也不是,僵出一张难看的笑脸来。煊大太太瞧着差不多了,叹了口气,拍拍炳二太太的手:“你尽把心放宽了,他大哥早关照过邮驿的,炳兄弟每两三个月就来一信报平安,还有人伺候着,想来是无事的。待过了这两年,不就又一家团聚了么。”

炳二太太吸着鼻子,低下头去,却也不再闹腾了;煊大太太抬起头来,越过炳二太太的头顶,深深看了明兰一眼,明兰笑了笑,转头去听曲。

狄二太太细瞧了这一幕,想起那日听说廷煊长子年纪小小,却已谋了个不坏的差事,便在心里暗叹,平素自负聪明,却不如这大嗓门爱吵吵的煊大太太见机快,掉头利落,原来人家早搭上头了,唉,真是人不可貌相。

这次拜年,明兰狠狠出了一番血,几个没出嫁的堂妹,还有半屋子的侄子侄女,个个都要给压岁钱,就是明年她生下孩儿,能讨回一份压岁银子来,那也是寡不敌众。哪怕她努力生,用力生,卯足了劲的的生,等她生下许多小仔仔来,可现在向她领压岁钱的这帮小子丫头们,那时又都已生儿育女了,她(或她的儿女)又得继续给侄孙子侄孙女们压岁钱(要是还来往的话),唉呀妈呀,果然是,此恨绵绵无绝期,银子永远给不清——这笔买卖明显是赔定了,并且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是难以回本的。

夜里回屋后,明兰捂着滴血的小心肝,愁眉苦脸地把这悲剧的前景跟丈夫说了,在这个悲催的古代,果然生育才是第一生产力么。顾廷烨听完后,倒在床上大笑,酒倒醒了一半,看了看明兰的小腹,回外书房看文折了,看了两本,忽想到某人以前常在他耳边念叨‘温柔乡便是英雄冢’,于是又命小厮去把公孙那把老骨头从被窝里拖起来。

正月过去了六七日,顾廷烨的僚属及友人们开始上门了。

幸得公孙先生早提醒,顾廷烨不敢使门庭若市,热闹招摇太过,引来言官啰嗦,但来送年礼的却依旧不少,顾廷烨在外院待客,吩咐门房只放些可结交的或熟稔的进来,明兰在内院摆出端庄温和的笑脸,不断地对着那些不认识的女眷们道‘何必如此客气’,不停地对孩子说‘快起来,地上冷’,然后夸上几句‘这孩子长得真好’或‘真乖巧’之类。

如此阵仗,亏得她早留了个心,早叫金铺打了许多刻有吉祥字眼如意云纹的金银锞子,又因正逢着猴年,又打了几十个拇指大小的小金猴崽,虽分量不重,却活灵活现,甚为有趣,用来赏孩子们做压岁钱正合适。

不论遇着能言善辩的,还是沉默老实的,明兰俱温厚客气以待,不曾厚此薄彼,盛老太太自小的严格训练这时体现其价值了。明兰端坐微笑的模样,一派淑娴温雅,实在很有忽悠性,她说话不多,却亲切有趣。过不几日,外头倒都赞明兰性子好,人也和气厚道。

明兰自觉十分得意,到底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啊。

除去这些繁琐应酬,收礼却是十分愉快的。官场上人的大多乖觉,除了真正可靠的心腹,不会抬着整箱银子来联络感情,更不会裹着印有戳记的银票来表达景仰之情。

有从闽南来的大南珠,白净滚圆的珍珠装了整匣子;半尺高的翡翠滴水观音,触手生温;以玛瑙玉石和金银枝条打造的蟠桃盆景,几可乱真;北边来的黑狐紫羔猞猁,还有那整张整张的貂皮,摸上去柔软丰厚的不可思议,还有珍贵的熊胆虎骨雪参…

“真的,无碍么?”明兰颇有些乡巴佬心态,又惊喜又害怕——这都合法吗。

公孙老头神色自若:“若都不收,反倒要坏事。”

若叫明兰去沈国舅府里瞧瞧,大约就不会这么激动了。常年在外地边境的官僚,不得天听,不知朝廷走向,此刻不卖力,何时卖力;况这些已是筛了好几遍的,多是有说法的。

这般情形直到过了初十才好些。

相比澄园这里的热火朝天,连门房的小幺儿都赚的红光满面,老侯府可冷清多了,两相一对比,那儿从管事到杂役都恨不能叫明兰赶紧掌理家务,好改善待遇。

因着明兰忙碌,怕蓉姐儿落下功课,便老实不客气的去央邵氏看娴姐儿读书女红时,顺带把蓉姐儿也看上;说来也怪,明兰这么三天两头的去请邵氏帮这帮那,邵氏反觉着舒坦。虽和太夫人朱氏相处时间更长,却也喜欢明兰。

看着两个小丫头在园子里堆雪人,跑来奔去,一群丫鬟们跟着起哄笑闹,大家伙儿都玩得小脸蛋通红,她心中的哀愁似也淡去许多。

“去,叫两个丫头回来,都疯了半个时辰了。”邵氏吩咐身旁人。

一个丫鬟眼尖,远远瞧见一抬熟悉的锦湘小轿,便笑道:“约是二夫人来了。”

轿子直接停在门口,丹橘小心翼翼的扶着明兰下轿。邵氏叫人把屋里暖炉烧得旺些,拉明兰坐下后,道:“大冷天的,你身子又不利索,出来作甚?有事叫我去便是。”

明兰一边脱下大氅,一边道:“是我闷了,况且坐着轿子的,又不用自己走动。”她转头挥了挥手,叫人把东西拿进来,“昨儿得了两匹刻丝锦,我瞧着颜色鲜嫩,料子也好,便给大嫂子拿过来,给娴姐儿做两身新衣裳”

邵氏见那料子明丽光华,花色贵气雅致,颜色却素净,正合替父戴孝的女孩子穿,她心中欢喜,却谦辞道:“小孩子家的,正长身体呢,何必这么破费。”

明兰笑道:“我们蓉姐儿也做呢。两个都是好孩子,认真读书,孝顺长辈,娴姐儿尤其乖巧懂事,正该奖赏的。”

邵氏心里熨帖,便收下料子,妯娌俩说了会子话,明兰才提出今日来意:“灿妹妹快出门子了,我们做嫂子也该添份喜气,只是不知顾家可有什么规矩,请嫂子提点,免我出错。”

想起廷灿,邵氏心里迟疑了下,才道:“我来时,前头的廷烟妹妹已嫁了,瞧两位叔父房的妹妹出嫁,似也没什么特别规矩。只是…”她看了下明兰的脸色,“廷灿妹妹性子高洁,有些东西怕是瞧不上的。”

兄嫂给小姑子添妆,其实就是多凑些嫁妆。有钱的,大可送上田庄店铺,体贴的,可以置办成套的床架衣裳首饰,不过毕竟只是兄嫂,大多是意思意思,一支钗,一对镯子,或一台镜奁,也是可以的。

明兰早就料到了,便道:“我听闻公主府来商量婚期了,似是盼望早些成婚。不如去问问妹子,有什么喜欢的,或是不喜欢的,我也可早做准备。”

邵氏心里松了口气,两边她都得罪不起,便微笑着赞成:“那极好,妹妹那屋离这儿就两步路,我也跟你一道去罢。”

光从顾廷灿的住处来看,就知她定然自小受宠。她的屋子是整个园子里采光最好,朝向最佳的,还没进到屋里,外头已是满地的名贵草木;当整个侯府都冷落凄惶之时,只有七姑娘处的丫头们依旧光鲜整齐。

“真巧,两位嫂子一道来了。”顾廷灿静静坐在琴架前,声音中带着一种不经心。

她生的很美,只是神情中带着一种轻慢忧郁,总像隔着层纱似的疏离,古时女子要求温柔腼腆,端庄和气,这并不符合正常的闺训要求,可偏偏过世的老侯爷最喜欢这一点。

屋里自然摆设的十分清雅别致,既不铺金洒银,也不过分素净,恰到好处的显示了她良好的品味,骄矜的出身。一卷秀丽的画轴,那么简单的挂着,只卷轴处隐隐露着青玉碎金,一本书,那么平淡的摆着,一眼看去,竟是世间少有的孤本。案几上一丛娇艳的红梅,似是刚从外头折来的,插着的却是千金难买的前朝汝窑白瓷花囊。

布置的十分出众,与她相比,华兰的闺房过于富丽,墨兰又失之显摆文墨。

明兰跟着邵氏团团走了一圈,坐下后,低头笑了笑,这屋子最有趣的地方在于,墙上挂着的三四幅书画,角落的字帖,竟全是顾七姑娘之作,连案上放着的几本诗集,都是七姑娘自小的诗作,然后以柔绢细宣编订而成的册子。

邵氏是长嫂,自然先开口把来意说了,她笑道:“妹子只管开口,看嫂子们能否办到。”

廷灿习惯性的仰了仰脖子,只笑到唇角:“那可好。那妹妹便说了,我要过回以前的日子,一家人和睦共处时的光景,不知二嫂可否办到?”她眼睛看着明兰。邵氏一时尴尬。

对这种不懂事的小丫头,明兰素来懒得废话,她淡淡道:“便是回到以前的日子,难道妹子还能在这儿过一辈子不成?对咱们女子来说,夫家才是后半辈子落脚之处。莫非七妹妹想把一家子都带去公主府?”

论口舌犀利,一个闭关锁国的文艺女青年如何赶得上见惯吵架的法院小书记。廷灿闭着嘴,忿忿的折过头去,明兰又道:“妹妹若一时想不出喜欢什么,便说讨厌什么罢。免得送来的东西,妹妹不爱。”

廷灿差点就开口‘你送的东西我都讨厌’,想起母亲的叮嘱,生生忍下,眼珠一转,便道:“花儿粉儿我不爱,各色首饰头面我都有的,田地铺子我也不敢要,衣裳料子还有床柜桌凳俱是齐全的,诗词书画我爱自己挑来的,除此之外,嫂子便看着给吧。”

说完,她就高傲的端坐下,悠然的望着明兰,看她能送出什么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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