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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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钩一着急,饭也顾不上吃了,忙不迭地赶往后院,却见西面一片寂静,半响不闻人声。吴钩心下疑惑,试探着靠近白析皓施诊的厢房,却见门扉紧闭。他怕惊扰了白析皓,也不敢出声呼喊,只四下察看,却哪里有那小孩身影?后院统共就两间厢房,一目了然,若小孩不是倒霉到家,被白析皓抓入房内,便是自己寻着机会溜到前院去了。吴钩寻思了下,终究觉着白析皓虽说状似癫狂,可总不是那等嗜血残忍之辈,想着孩子兴许自己溜了也未可知,心下稍为一松,转身急急走回前院。

可他却不曾想到,小宝儿此刻便真的在那两扇门扉之内。只是他并没有被捆,确实老老实实地,拿了块棉布仔细擦拭着萧墨存浸满药液的躯体。他一心向主,已然见到萧墨存,那便是哪管前头刀山火海,也会奔了过去,又怎会顾及到白析皓的厉害?白析皓见了他,却也不赶,只说了一句:“我先下有法子令你主子复生,你在一旁不许滋扰,不许出声,明白了吗?”

小宝儿惊诧得不能自己,他心底敬爱萧墨存甚深,恨不得拿自己的命去换回主子一命,更兼白析皓那天下第一神医的名声在那,这孩子恪醍懂,当下欢喜得泪流满面,也不懂得分辨真假,只知道傻乎乎点头。白析皓只顾医治,换药不断,方子一连写了十数张,小宝儿目瞪口呆地蹲在角落里,动也不敢动,只瞧着他将主子扒了衣裳,又是拿银针扎,又是拿铜片敷,又是浸入满满都是药汁的木桶内。那白神医动作行云流水,一举一动之间轻柔温存,行为之间,仿佛总怕弄痛了主子一般小心谨慎。

只是到得后来,白神医的眼神越来越黯淡,神色越来越疲惫,手指颤抖得越来越厉害,可主子却仍然如沉沉入睡一般,毫无动静。最后,白神医干脆自己跳入那浴桶之中,一双手掌直接抵住主子背部,脖子上手上青筋直冒,豆大的汗从额头处不断滴下,真个人几近虚脱,主子仍然一动不动,无知无觉。小宝儿只觉得心底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狠狠攥住,掐得自己痛到双眼发黑,他觉得白神医这个模样,仿佛那瞧着野狼要死自己孩子的母鹿一般,一筹莫展,却有种无形而沉重的哀恸,比什么都令人难受。

小宝儿不能自己地站了起来,哭喊道:“别试了,白神医,没用的,主子,主子已经去了,没用的。”

白析皓恍若未闻,继续试着各种法子,甚至将那刚才熬好的药汁含入嘴,口对口试图喂入萧墨存的嘴,可人都死了,如何能喝得入药?那药汁只能顺着下颌,流淌下来而已。

“别试了,没用的,主子三日前就已经去了,您就让他死后清净些吧。”小宝儿哭着跪了下来。

只听“哐当”一声巨响,白析皓手中的药罐跌落地上,裂成碎片。他恍恍惚惚地站了起来,将萧墨存从浴桶中捞了出来,放置到床上,转身飘渺地道:“我,我再去寻其他法子,你,你给他擦拭一下,一定还有其他法子的,一定还有。”

小宝儿泪眼朦胧地瞧着白析皓踉踉跄跄走出厢房,再砰的一声关上门,他擦擦眼泪,忍着手上的痛,寻了一方斤帕,细细地替自己主子擦拭身子。触手之处,皆是一片柔滑,犹如新雪初凝,犹如岫玉抛光,小宝儿一面擦,一面掉眼泪,这样美,这样好的人,却注定要受尽欺侮;他告诫自己人命最为宝贵,可自己,却只能一死了之,连第一神医,也救不回来。世道如此艰险不公,又怎能令人甘心?怎能令人做到那“快乐的人”,做“想做的事”?小宝儿呜呜地哭出声来,忍不住扑到萧墨存怀里,贴着他的胸膛,哭个痛快。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方苦完,抬起头,天色却已发白,小宝儿揉了揉发肿的双眼,替萧墨存仔细穿好衣裳,再从怀里摸出一把断了齿的梳子,替萧墨存梳好头发,端详着那张依然绝美的脸庞,小宝儿轻轻道:“主子,小宝儿还带您回京吧,回晋阳府,那里头,起码还有郡主,郡马,还有您拜了堂的新娘子,他们会真心待您好的。咱们回去,好吗?”

忽然之间,他似乎瞧见那长长的睫毛,轻微地颤抖了一下,小宝儿心里一震,赶忙揉揉眼睛,却没见动静,自己笑了一下道:“我可真是傻了,您怎么会动呢?”

他话音未落,却真的再次见到,萧墨存紧闭的双眼,长睫毛极为轻微地又颤动一下,这次不是幻觉,小宝儿心里像打鼓一样砰砰直跳,不自觉后退了一步,忽然踩到什么东西,发出好大一声,他才猛然惊醒,跳起来一把推开门,跑了出去,边喊边道:“白神医,白神医,主子他,主子他……”

哪知,他一推开门,喉咙底的那声呼喊,却立即被眼前所见,给生生压了下来。

门口站着一人,又瘦又高,面目英俊不凡,姿态翩然若仙,只可惜却脸色颓丧,两眼恍惚,一头极不相称的灰白长发,纷纷扰扰,披散脑后。

他瞧见小宝儿闯了出来,嘴角浮起一丝惨笑,轻声道:“他真的死了,对吗?”

小宝儿吃惊得说不出话来,这人穿着打扮,说话口音,分明是昨天的白神医白析皓,只为何换了一张脸,原本一头如墨青丝,怎么也变成灰白斑驳?

“他真的死了,”那人垂下眼睑,黯然道:“是我亲手给他的药,是我教他,那东西立时毙命,无药可解,我早该想到,以他的性子,如何肯去毒害别人,自然只能自己服下。是我害死了他,我一生钻研医术,研炼药物,却害死了他,又救不回他,我算什么天下第一神医,我简直是,天下第一庸医。”

他抬起眼,目光绝望而空洞,道:“你说,我还有脸进去瞧他么,他如此高洁一个人,还肯见我这么个累人累己的庸医么?”

小宝儿虽然弄不清楚事情缘由,却也确定,眼前这人,真是白析皓无疑了。他咽了咽唾沫,紧张地道:“白,白神医,主子不是死了,我,我才刚瞧见主子眼睛动了一下,”他含泪笑了起来,嘴咧开得大大的,大声道:“主子,主子八成是活过来了。”

第121章

白析皓侧头蹙眉,看着小宝儿,眼神微楞,一时之间,竟然有些不明白,他张开嘴,困难地问:“你,你适才说什么?”

“我说,主子,主子活过来了,呜呜呜,主子真个活过来了……”小宝儿再也撑不住了,满心的欢喜和酸楚,通通涌了上来,情不自禁痛苦出声。

白析皓愣愣地站着,那一点一点的生气和锐光,慢慢回到眼眸当中,骤然之间,他神智清明,身形一闪,抢入房内。

房中一片狼藉,那撒溢四处的药汁,碎裂的瓦片,地上随处都是的医书纸张,凌乱不堪的银针铜片,却有一人,宛若白莲绽放,舒雅洁净,有他的所在,便是周遭纷乱,也显得分外祥和静谧,白析皓屏住呼吸,慢慢走近,将手缓缓伸到他鼻端之下,分明已有些微呼吸,再按到胸膛,触手温暖,已不似昨晚那般冰冷入骨。白析皓迟疑着,将手再往上略移,到他心脏处,那单薄的皮肉之下,一颗原本已经停顿的心,此时此刻,却开始轻微而有力地跳动。

是活过来了,有活人的体温,活人的心跳,活人的呼吸。

白析皓不由裂开嘴,试图笑一下,却觉脸上肌肉僵硬,连笑也笑不出来,他心里一片空茫,愣愣地坐了下来,握住萧墨存的手,瞧着那张魂牵梦萦了不知多少遍的脸,又扯动了嘴角,还没笑,却发觉一颗两颗水珠滴到那人衣襟之上,一模自己的脸,才发觉,原来竟然,已经泪流满面。

真的,真的活过来了,真的,真的让我救活了。

白析皓傻呵呵地笑了起来,眼泪却纷纷下落。他从医多年,早已见惯人间生死,便是家师亲人逝世,心下虽难过,却也明白生老病死,人之常情,从未试过为谁搵泪。自重遇萧墨存以来,却已两次失态,这才明白,大喜大悲之间,便是再有自制,却也抵不住最为本能的情绪反应。他伸出手,轻触摸萧墨存的脸颊,从未想过,这张脸抹上去温软如棉,竟会是一件万幸之事。

就在此时,仿佛感应到他的手,那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再一下,白析皓心头巨震,只觉洪荒宇宙,天地初开,怕也不过如此。他握紧萧墨存的手,尽力克制住自己的颤抖和激动,轻轻呼唤道:“墨存,墨存。”

那长睫慢慢朝上扬起,底下那双氤氲眸子,逐渐显露了出来。白析皓已知此人甚美,却从没有一刻,如此感觉,萧墨存的眼睛令他心醉神迷。他抿紧嘴唇,想笑,却怕脱口而出,是不成声的呜咽,只见那双美眸,迷迷瞪瞪地看过来,仿佛看清了他,顿时有些迷茫,有些辨不清东西南北,然后,萧墨存脸上浮现一个恍惚的微笑,嘴巴轻启,微弱而低哑地道:“析,析皓……”

“是我,呵呵,是我,”白析皓眼泪抵不住流了下来,却呵呵低笑,将那人的手郑重捧着,贴到自己脸颊上,泣不成声,却笑逐颜开地道:“是,是我。”

“死了,还,能见你……”萧墨存微笑着,弱声道:“真,好……”

他话音未落,却又疲倦地阖上双眼。白析皓此时却不慌张,深知他乍然初醒,身子受不住,又陷入昏睡当中,再一搭他的脉息,果然已经缓过气来。他心下稍安,擦去脸上泪水,再摸摸萧墨存鬓角的软发,稍一闭目,待再起身,已然一扫适才颓败之气,虽然脸色惨白,眼角下有淡淡黑影,却无损那江湖中人传“神仙神医”的风范气度。

白析皓回头,对那悄然侍立着喜极而泣的小宝儿,也难得多了几分和气,温言道:“放心吧他能挺过来。这屋子横竖住不得了,去,告诉外头的吴钩,就说我说的,柜上支银子,即刻收拾出一间精致屋子来,先让你家主子迁过去养病,往后的事,我在安排。”

小宝儿忙答应了声,正要出去,白析皓忽然想起一事,道:“等等。”

小宝儿转过身,却见眼前一花,白析皓不知怎的,一下到了他眼前,出手如电,喀嚓一声,有肩脱臼的地方已被接上。小宝儿还来不及哎呦一声,白析皓已经抽身退了几步,淡淡地道:“肩上的肿痛,让吴钩到柜上拿两贴药膏贴了,几日便好,只是脱臼了两日方接,那地方,此后容易松弛,你当小心。”他顿了顿,方轻声道:“墨存的事,难为你了。去吧。”

吴钩听得小宝儿传来的话,震惊到半天也合不拢嘴,心里翻江倒海,连连叹道哎呦我的娘诶,这师傅竟然真能起死回生,老白家传制药开药铺,别是真有什么能还阳的灵丹妙药。可他到底经验老道,稍一思索,便明白世间哪有这等事,多半是那个病人有些蹊跷,医书中也有曾记载某些药物服用后心跳体温在瞬间能与死人无异,只是这人屏蔽呼吸长达三日,却又能复苏过来,实在不能不赞叹一声白析皓的厉害。这等妙手回春的本事,别说整个天启朝,便是数百年来,也未尝听闻,传出去,那神仙医师的名头,可就越加响了。

然而,当他见到白析皓那头花白的长发后,便不待师傅吩咐,自动自觉将当晚参与煎药的众伙计都召集了过来,严词勒令他们不得将此事外传半句。他是经过世事的人,知道一个人要到怎样的伤心悲痛,才会一夜白发。白析皓与那病人之间纠葛几何,他无权过问,只能暗自叹息。白析皓于他有恩有义,他不能令自己师傅,再因着此事担有一丝未知名的风险。

伙计们对这事本就一知半解,并未看见里面被救病人的年岁模样,连是男士女,也不知晓,更加不知道,那原来是朝廷派了重兵,誓要追回的晋阳侯,也不知道,那是令凌天盟首领呕血心伤,以为已然逝世的爱人。掌柜的这般恩威并施,自然乐得遵从,渐渐地,也在日复日抓药配药,晒药研药的忙碌中,将那异常忙乱的一晚逐步忘却了。

吴钩办事,自然妥帖,不出半日,便在后院收拾出一间干净厢房,让白析皓得以将病人抱了过去,又过了三日,以极快速度,在春晖堂后面窄巷当中,寻得一处偏僻小巧的院落。外头瞧着普通异常,连门房老妪厨子都无甚特色,只是到了内院,才别有洞天,屋内收掇得虽不算华贵,却极为精致。弄得妥当了,找了个晚上,便让白析皓带了病人并小宝儿,一道迁了过去。

这几日,萧墨存醒来了数次,每次均时候不长,神智时而迷糊时而清醒,有时认出人,却只默默无语;有时候,明明睁着眼睛,那视线,却落在不知名的某个地方。这一夜搬迁,白析皓将他裹得暖和了,抱在怀中,正要出门,一低头,却见他不知何时,已然睁开双眼,正一眨不眨地瞧着自己。白析皓微微一笑,柔声道:“这里是药铺后院,不适宜静养,我带你到另一个去处,不远,让你好好养病,嗯?”

萧墨存却只瞧着他,仍旧默然无语。白析皓也不知他是懵懂之间,仰或神智清明,抬手正欲将披风遮住他的脸,以防夜寒侵袭,却听见萧墨存小声却清晰地道:“别。”

白析皓耐心解释道:“呆会出去,风大。”

“不,”萧墨存阖上眼,倦极道:“太黑,我怕。”

白析皓微眯双眼,知道这其间原委,只能留待日后慢慢探访,再一一讨回去,但此时此刻,当务之急,却是如何治好萧墨存的身子。他深吸一口气,紧了紧手臂,笑道:“好,你不喜欢就不蒙着。”

萧墨存安静地伏在他怀里,在不言语。出了春晖堂,入了窄巷,穿过院子,进了早已烧得暖融融的屋子,白析皓将他轻轻抱在床榻之上,解了他的外衣,将那床锦被貂裘,裹了他满身,正待抽身离去,却突然听见床上的萧墨存,幽幽叹了口气。

这声叹息,似有说不出的无奈,令他猛然转身,只见萧墨存仰面躺着,眼睛却打睁,出神地望着顶上绣幔,整个人瞧着虚无得紧,连那呼吸都微弱得几不可闻,仿佛在下一刻,这冰雕般的人便会消融殆尽。白析皓心中一阵没来由的惶急,上前一把抓住他的手,强笑道:“墨存,你才醒过来,要多歇息才是,乖,闭上眼睛。”

萧墨存慢慢地看向他,眼睛里毫无情绪,弱声道:“析皓,连你也骗我。”

白析皓一呆,忙道:“我,我怎会骗你?”

“无色无味的毒药,无药可解,你说,我明明服下了,为何现下仍活着?”他定定地瞧着白析皓,忽然发起怒来,抖着声,断续道:“从你我初遇,你便一再罔顾我的意愿,白析皓,你,你,你有何资格,决定萧墨存还要活着?”他语气转弱,眼中流露出无尽的悲哀,大口大口地喘气,断续地道:“生之维难,我,已然受够,为何,为何你还,还要让我活着?”

第122章

萧墨存颤抖着,双目紧盯住白析皓,那里面流露着愤懑、哀伤、绝望和悲伤,白析皓心中如遭重锤,不由退了半步,待说什么,却见他喘息不定,脸色涨红,一口气几乎要提不上来。白析皓来不及理会自己的情绪,立即抢步上前,一手将他扶起靠在自己肩上,另一手快如闪电,出手在其背部自腰线一下督脉一道数个穴位点去,驱内力疏通之,待他呼吸转为和缓,方慢慢代之以手心大力摩挲,待到眼见萧墨存脸色渐渐回转,一颗心方放了下来,如哄孩子那般,将他拥入怀里,笑了笑,轻声道:“莫生气,你心里不爽快,便是打我骂我也使得,只别郁结在心,知道吗?”

萧墨存默然无语,双目紧闭,只是那每件,仍然微颦,似有说不出的苦楚,只不愿睁眼面对,白析皓一阵心疼,却也知道,这等心病,非药石可医。他轻拍着萧墨存的背,叹了口气,轻声道:“是,我给假药,我罔顾你的意愿,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等你好了,要怎么惩罚我都成,只现在,别拿自己身子跟我置气,好不好?”他顿了顿,又低声下气地道:“好不好,墨存?”

若是从前,只这般轻声哀求,萧墨存只怕就已心软,如今他充耳不闻,仍旧紧闭双目,只是那唇线,更为抿紧。白析皓心知急不来,当下也不介意,将怀里的人重新放到榻上,仔细裹好了,抚着他的额头,另一手不作声息地点了他的睡穴,柔声道:“好好睡一下,我去去就来。”

萧墨存呼吸逐渐转为悠长,显然已经入睡,白析皓站在灯下,看着他雪白的脸庞,良久,黯然地道:“墨存,你怎能要我,眼睁睁看着你死去?你心里,到底置我于何地?”他痛苦地闭上双目,旋即睁开,长叹了一口气,目光柔柔地瞧着沉睡那人,喃喃自语道:“知道我最后悔什么吗?现如今我最后悔的,便是太过遵循你的意愿。若当初一味死缠烂打,宁拼着令你为难,也要相随左右,你又怎会……”他猛地掩住口,沉吟了一会,伸出手去,依依不舍地流连在那脸颊项间,道:“怎么都好,我再不会离你左右,从今往后,你一回头,定能见到我。”

至此往后,萧墨存便在此一方小院静养。白析皓一查之下,方知皇帝先前给萧墨存服下的,乃某种厉害绵长的慢性毒药,拖的时间又长,那毒素早已缠绵入五脏六腑之中,且与那体内残存的乱七八糟药物相互交汇,若要清除,谈何容易。先前看病的御医,只知解毒,却不知世间五行,相生相克,那解毒所用的药物与萧墨存体内先前的毒素一会合,便在难解难分,非但无法令病人久病逢春,反倒堪堪添加了负荷。再加上病人其间遭受了重大挫折打击,一心求死,那便是太医院御医们倾巢而出,千金难求的古方雪花片一样飘来,又能起什么作用?

将那毒素自五脏六腑中排出又不得损耗全身经脉,这便好比将泥沙俱下的河水淘清又不得减少沙子泥土的数目一样,着实令人为难。萧墨存倘若此番遇着的大夫不是白析皓,多半都是望而却步。这非世间医者薄情寡义,乃是人之常情,医者救死扶伤,却并非能起死回生,明知救无可救之人,救无可救之症,非亲非故的,往往都会劝家属早些准备后事妥当。然白析皓就是百年难遇的医学奇才,于寻常医师救无可救之处,往往能另辟蹊径,想法之大胆精妙,远非太医院一干习惯权衡利弊的御医可比。更兼他耗费心里,将萧墨存自阎王殿里拉了回来,又如何肯再将人送回去?世上能令白析皓如此殚思竭虑,使出浑身解数,拼命医治的,唯有萧墨存一人;而世上能令萧墨存起死回生,妙手回春的大夫,恐怕也只得白析皓一个。

这等机缘,本就非人力所能安排周转,小宝儿每每想起,总觉得不胜感慨,当日若不是自己稀里糊涂,辨不清东西,来了启泰城,只怕真能寻着厉昆仑亲率的骁骑营龙骑尉,那样一来,自己使命完成,而主子爷,也便真的成为一具尸体。入了启泰城后,若不是自己饿得受不住,去了混沌铺,也不受人指点,来到春晖堂;若不是白析皓穷极无聊,想寻那等疑难杂症,自己又怎想得到,一代神医,就做那平淡无奇的药铺后?世上万事,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小宝儿参详不来那些,却愈加笃信,好人有好报,主子那么好一人,老天,又怎会让他白白送命。

他心思单纯,只想着那么难,白神医都能把一个已然死了的主子救活,那此后一应事情就该芝麻开花,越来越好才是,有白神医在,抵过整个太医院的太医正大人们,主子此后,将身子调养好,再如从前那般神采飞扬,只是迟早的事。

然而,即便迟钝如小宝儿,经过半月,也不禁开始动摇那个主子会越来越好的信念。主子自活过来后,非但没有如小宝儿预料的那般好转,反而精神越来越萎靡,常常一天也说不上一句话。小宝儿谨遵着白神医的指使,常常挑些话去跟主子讲,可往往他兴致勃勃地讲上半日,主子连一句也不曾回答,总是看着某个地方出神,好容易瞧他一眼,那眼光虽然仍然温和,却透着令人揪心的苍凉。

小宝儿想不通,明明,他都有乖乖地按白神医的嘱咐,每日多少贴药,多少颗药丸,何时服药,吃些什么,用些什么,将主子伺候得妥妥当当的。为什么主子越来越瘦,他本就没余下几俩肉,现下更是瘦骨嶙峋。天气好的日子,偶尔他也会搬着主子到窗边晒太阳,那日光照到萧墨存雪白的瓜子脸上,常常给他一种错觉,几乎下一刻,那人便会被阳光晒化一般。到得夜里,主子的睡眠并不安稳,盗汗、噩梦,时有发生。白析皓定了两条规矩,夜里那屋的灯火,不许人灭,床榻四周,一定要留人。有天晚上,小宝儿蹑手蹑脚起来察看,却发现,萧墨存大睁双眼,早已醒来,额上颇有汗迹。小宝儿心下甚奇,边替他擦汗边问:“主子,您没有睡么?”萧墨存心不在焉地轻声答道:“睡不着。”

这件事告诉白神医后,隔天晚上,他便被赶出主子的卧房,挪到外头暖阁里,白神医亲自去守着,并在当地摆了个小香炉,燃上安神的香。即便如此,到了夜里,仍然听到里屋的悉嗦声,大口大口的喘气声,还有白析皓低低的安慰声。小宝儿吓了一跳,忙爬起,披上衣裳,躬身站到隔断里外屋的帷幔外,怯生生地低声问:“白神医,主子他,没事吧?”

“没事了,你安歇吧。”白析皓的声音传来。小宝儿犹自不放心,偷偷地掀开半点帷幔,里头灯光昏黄,台上一盏绢套瓜皮灯整夜亮着,床榻上,萧墨存皱紧眉头,闭着眼靠在白析皓怀里,白析皓眉梢眼底,尽是担忧,口中却犹自低喃地安慰着,两人的白发与青丝,纠缠一块。小宝儿叹了口气,收回手,知道主子必定又做噩梦了,也不知道是什么可怕的梦境,竟缠绕至深,连那安神香都不起作用。

隔天,小宝儿伺候完萧墨存梳洗早膳后,便在窗台下的太妃塌上铺了厚厚的毛皮,将萧墨存小心搀扶下床,躺倒那榻上晒晒暮春的暖阳。萧墨存蜷缩着身子,抱着手炉,如常一般沉默寡言。小宝儿替他盖好貂裘锦被后,便按着白析皓教的,细细替他按摩肩上腿上,触手之处一片骨头,再看榻上那人,萎靡如斯,长长的睫毛低垂在苍白的脸上,有如两片被人撕下的蝶翅,了无生机。除了脸上那五官精致如初,哪里还有半点朝廷上指点江山,凌天盟里舌战群雄的晋阳公子该有的风采?

小宝儿心下难过,强笑道:“主子,启泰城四月天,木棉却先开了,您抬头瞧瞧,外头巷子口一株好高的木棉,开的花可红了。”

萧墨存似没有听见,连脸上表情都无变化。他这般反应,小宝儿也不是头一遭遇着了,却毫不气馁,自顾自说道:“按说这木棉也真奇了,花开之时,叶子却掉光,远远瞧着,好似大朵的火一般,我们乡下啊,就叫它火烧花。”

他还待说下去,却高兴了起来,道:“主子主子,白神医过来了。”

话音未落,果然见白析皓微笑着大踏步走了进来,道:“墨存,这些时日我写的方子,今日春晖堂炼成了丸药了。你不是喝怕了汤药吗?正好,咱们以后换成丸药。”

小宝儿忙慌里慌张地退了下去,他再笨拙,耳闻目睹的,也终于有些眼力劲,况且白析皓在他心目中,直如能起死回生的神仙一般,有他在,主子定然有救,所以小宝儿每回凑近他,总分外小心,生怕自己笨,得罪了他,连累到萧墨存。

里间听得白析皓继续说着什么,向来沉默的萧墨存,今日居然也有所回答。小宝儿一阵欣喜,心忖着到底要白神医才能引得主子注意,不似自己笨嘴拙舌,搜刮肚肠说了半天,主子连一个字也没回,可他还没走多远,却听见里间传来一声清脆的瓷器砸烂声,白析皓一声惊呼:“墨存,你这是……”

小宝儿心里一惊,忙折回去,还没进里面,却听得萧墨存的声音,颤抖着,似乎压抑着怒火,咬着牙道:“白析皓,你到意欲何为?我说过,我受够了,你是没听明白,抑或自大惯了,只会独断专行,从不曾学会,听他人讲话?”

小宝儿跟了萧墨存这么久,从不曾见他对谁讲过这般的重话,何况对象是拼死拼活去救他的白神医。他呆了,隐约明白,主子一心服毒自尽,白神医费心去救活他,主子却不领情和感激。可是,不救他,难道看着他就这么死了吗?小宝儿惊惧地摇着头,那抱着主子尸首的悲痛和无望,他这辈子,也不要试第二次。

身边传来脚步声,却是白析皓匆匆走出,他薄唇紧抿,眼神有一抹受伤,见到小宝儿,收敛了悲色,吩咐道:“进去宽慰他,顺着他说话,不能让他生气,懂吗?”

“您,您……”小宝儿结结巴巴地道。

白析皓叹了口气,道:“他现下见了我,只怕要更为生气,你快进去吧。”

“哦。”小宝儿领悟过来,慌忙跑了进去。

第123章

小宝儿惴惴不安的进了屋,只见萧墨存仍卧在那榻上,脸上微有潮红,双目紧闭,胸口不住起伏。地上打碎了一个白瓷长颈药瓶,几粒红彤彤的药丸散落地板上分外醒目。小宝儿心疼地皱了眉,展开一方干净帕子,蹲下来将药丸一颗颗拣好,吹了吹灰,再郑重包了,寻了小屉子放好。他又跑到屋外拿了扫帚簸箕,将地上的瓷片扫干净,洗净手,倒了一盅温水,送到萧墨存跟前,怯生生地道:“主子,您喝点水,润润嗓子。”

萧墨存睁开眼,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便摇头示意不要。小宝儿放好水杯,咬着唇,忽然噗通一声,屈起双膝,跪了小来。

萧墨存一惊,不由得道:“小宝儿,你这是做什么?”

小宝儿红了眼圈,呜咽道:“主子,千错万错,俱是小宝儿的错,是小宝儿自作主张,将您从坟堆了扒出来,又是小宝儿求了徐二当家的,驾了马车想带您回京,小宝儿如今明白了,主子心里苦,活着会更苦,可您让我怎么办?凌天盟,凌天盟那些坏人,一卷草席卷了您,挖了土坑就埋了,我怎么看得下眼去?那些,那些坏人还商量着,要,暗地里糟践您的尸首,我,我便是拼了命,也不能让人欺侮了你啊……”

萧墨存看着他,目光中有所触动,手扶胸口,呼吸逐渐转促。

小宝儿拿袖子狠狠擦了眼泪,继续道:“我嘴笨,脑子糊涂,也说不来什么。我只知道,乡下穷,遇着饥荒,村子里家家户户都死人。小孩儿生下来,送的卖的多了去了,便是在娘老子身边养着,那也保不定能养得活。生个病,没钱看大夫,上山让野兽咬了,掉沟渠里淹了,爬树上摔了,让人贩子拐了,有几个能平安到大的》爹把我卖了,我心里难过,可半点也不怨他,因着卖了我,家里弟妹爹娘,能过个饱暖年。主子,”

他抬起眼,泪流满面,可却挺着胸脯,泣不成声道:“这年月,人命贱若草芥。遇着荒凉,一斗粗粮就能买一个丫头。小宝儿什么也不懂,只懂一样,这人能活着,便是老天给的福分。您的命,是我用手硬从坟堆里挖出来的,是白神医不眠不休,耗了心血给拉回来的,您瞧瞧他那头上的白发,那是他以为救不了您,活生生给逼出来的啊。”他跪着爬上几步,拉着萧墨存的衣襟,哭道:“小宝儿求您了,您活着吧,小宝儿求您了,呜呜呜,主子,您心肠最好,我求您了……”

萧墨存面白如纸,呆了半响,眼睛里逐渐蒙上一层水雾,张开唇,想说什么,却颤抖着说不出来。正仓皇、无助、内疚却又无所适从间,忽然听到一声叹息,身上一暖,却是被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鼻端闻到白析皓身上熟悉的药味,头顶被那人轻柔地摩挲着,耳边听得白析皓温柔地道:“乖,放松,小奴才言过其实了。放松点,莫要多想,万事有我呢。”

萧墨存伸出手,白析皓忙一把握住,问:“想要什么?嗯?”

“我,我看看你。”萧墨存哑着声道。

白析皓迟疑了一下,坐到他对面,与他对视良久,时光静默,劫后重逢,到得今日,两人方首次视线交汇。此番凝视宛若相隔百年,多少说不尽的意思,道不尽的遗憾,俱在此刻,只作无语的目光相接。良久,白析皓轻咳一声,强笑道:“怎么,萧公子觉着,在下这具皮相可还看得?”

萧墨存双目氤氲,因为瘦而显得大的黑眸亮如明星。他伸出手,捻起白析皓垂在胸前一缕灰白长发,想微笑,却笑不出来,再看时,那眼底自责甚深,哑声道:“这,这都是因为我?”

白析皓忙截住他的话,摇头笑道:“非也,这头发想黑就黑,想白就白,半点不由人,你莫想太多,若真有有个因由,也是我学艺不精,不关你事。”

萧墨存惨淡一笑,道:“我终究,是累人累己……”他眼睑低垂,两行清泪落了下来,白析皓看得心痛难当,忙将他抱住,连声道:“是我自己性情偏执,遇事不稳,与你何干呢?你那时候还昏迷不醒着,怎么能把这事算到你头上?再则我学艺不精,关心则乱,自己个想不开,不管你事,真的,不怪你啊。”

萧墨存点点头,又摇摇头,锤头道:“你越是这么说,我便越是,无地自容。”

白析皓捧住他的脸,擦去他的眼泪,正色道:“墨存,你听我说。若不得遇你,白析皓或许永世逍遥,只作那人人羡慕的神仙医师,不知晓生之疾苦,不懂得情之伤人,浑浑噩噩,不知所终。可老天教我遇上了你,”他微微一笑,眼底尽是深情,缓缓道:“老天,教我遇上你,此后滋味,甜酸苦涩,百味交集。白析皓自此方知,原来人生而为人,尽有这许些苦痛无奈,却也有那么多欢喜期许。这些日子,我想了许多,”他停顿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犹豫,终于继续道:“这才明白,我心中所愿,却也只是我心中所愿而已,与你无关。你无须自责,也无需负累,更加无需感激回应。假以时日,你身子大好,要做什么,便只管去做,只是现下,让我,让我照料你,便足够了,好么?”

萧墨存一眨不眨地看着他,良久,方哑声道:“你,简直愚不可及。”

“是,”白析皓笑了,亲昵而温柔地道:“晋阳公子才名满天下,我这等庸医到你跟前,合该愚不可及。”

萧墨存还想说什么,终究掩了口,化作一声叹息道:“拿来吧。”

“什么?”

萧墨存疲倦地道:“不是照料我么?早起的药,还没用呢。”他顿了顿,轻声道:“我吃药丸就好了。”

白析皓一愣,随即大喜,这可是许多日来,萧墨存头一回主动要求服药。他医术本就高超,然再厉害的医生,若病人不予配合,也只得手脚受缚。白析皓救回萧墨存后,最头痛的,便莫过于这人心病太重,脑子里半点生机也无。此番他肯要求服药,依着萧墨存的性子,这便是答应配合治疗的潜台词,只要他心里有活下来的念想,那么依着自己的医术,解毒调养,便可一步步实现。他心中只觉有说不出的欢喜,一下子站了起来,道:“我,我去给你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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