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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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俨看了她一眼,虽然仍有些不放心,但高长恭既然以性命为她作保,便觉得可以赌一赌,也相信她。

高长恭把高俨的来意说了一遍,然后问他们:“大哥,欢儿,你们觉得如何?”

韩子高对齐国朝中的事一向漠不关心,闻言便道:“我听二弟的,你说怎么做就怎么做。”

顾欢却陷入了沉思。

高长恭看着她,不解地问:“欢儿,怎么了?”

顾欢看了他一眼,又将目光投向高俨。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离座,跪了下去,“王爷,卑职有一言相告,很可能犯上不敬,恳请王爷先恕卑职妄言之罪。”

高长恭哪里见过她这等模样,先就跳起来,过去相扶,“欢儿,你这是为何?”

韩子高也同时站起身来,一个箭步守在她身旁,沉声道:“欢儿,你有什么话尽管说。有大哥在,不用怕。”

高俨这才反应过来,起身虚扶了一下,“顾将军快快请起,只管畅所欲言,本王不会怪罪。”

顾欢这才起身,对高长恭笑了笑,“你别担心,我没事。你过去坐着,听我说。”

高长恭和韩子高犹豫了一下,便回身就坐,凝神注视着她,静等她说话。

顾欢一反过去那种活泼开朗、口无遮拦的模样,正视着高俨,神情严肃,缓慢而清晰地道:“王爷,世上为何会有佞臣?并不是他们天生就喜欢谄媚,愿意做无耻之事,引得万人唾骂,遗臭万年。归根结底,不过是因为主昏于上,令他们不得不如此,或有机可乘,而抵挡不住诱惑。前事不究,只说今上,观其种种作为,怎么也算不得是有道明君。齐国正在迅速衰弱,而周国与突厥虎视眈眈,就连陈国也跃跃欲试,若是我们再不图变革,后果不堪设想。琅琊王少而不凡,有雄才大略,正是齐国需要的理想君王。卑职认为,杀和士开只是治标不治本,即使冒险除掉他,还有高阿那肱、穆提婆等一干奸佞,朝中仍不会清明,国家亦不会振兴。因此,以卑职愚见,琅琊王应当仁不让,为我大齐再创百代基业,使突厥不敢南下而牧马,周陈两国只能力图自保,再不能觊觎我国疆土。从此百姓安居乐业,四海升平,天下归心。”说到后来,她变得神采飞扬,明明是大逆不道的话,却是慷慨激昂,气贯长虹,极具感染力,让听者怦然心动。

等她把话说完,屋里顿时一片寂静。

高俨看着她,眼神不断变幻,半晌没有吭声。

高长恭惊得呆在那里,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韩子高先是惊讶,继而微笑,脸上满是赞赏。

良久,高俨才轻叹一声,“顾将军真是胆大包天,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韩子高立刻在一旁说:“我倒觉得她说的都是真知灼见。只有对肝胆相照的朋友,才会冒着掉脑袋的风险,说出这样的话来。”

“是啊。”高长恭连忙点头,“俨弟,如果你觉得不中听,就当没听过,千万别放在心上。”

高俨笑着笑着,眼里忽然流露出几分苦涩,“长恭哥,我太羡慕你了。在我身边根本没有这样的人。我对谁都得提防着,为人但说三分话,不可全抛一片心,而你和顾将军、顾公子却可以坦率相见,真诚以待,实在让人欣羡不已。”

“对。”高长恭轻笑,“人生得一知己足矣,我却有两个,此生是非常满足了。”

高俨只自怨自艾了片刻,便控制住激动的情绪,冷静地说:“顾将军还有什么高见,不妨一并说出来,我想再听听。”

顾欢略一思索,便道:“我觉得,若是要名正言顺,可以用清君侧的名义,率军进宫,擒杀陆令萱、穆提婆等佞臣,然后请当今皇上传位于王爷,自去享受名酒美人、清闲富贵的生活,岂不是各得其所?”

“那么,和士开呢?杀还是不杀?”高俨目光炯炯地看着顾欢,认真地询问。

“我觉得不可杀。”顾欢侃侃而谈,“和士开虽有结交奸佞等种种情事,但在国事上却也颇多建树,算得上是治世之能臣。近年来,观其在朝中的举措,对许多事都处置得宜,在国事上兢兢业业,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况且,朝中群臣多有与他交好者,若是杀了他,有可能造成混乱,使外敌有机可乘,反而酿成祸患。因此,我认为可暂且保留和士开之职,以观后效。他是大臣,忠于的是皇帝,只要居上位者知人善任,扬长避短,就完全可以控制局势,无论哪个臣子都弄不了权。至于秽乱后宫之事,只要断了太后之念,其实也就了了。和士开位高权重,不知有多少人想巴结他,难道还会缺美人吗?”

在座的三个男子都是过来人。高俨虽然只有十四岁,却已有侍妾数人及两个儿子,还有两个小妾已经怀孕,就要临盆,对男女之事自然十分清楚。顾欢虽然说得隐讳,他们却都听得明白,胡太后已经三十多岁,又生过几个孩子,早就徐娘半老,对男人并没有多少吸引力,这也是高湛多年不再宠幸于她的原因。而和士开的权势如日中天,有许多人都不断往他府里送年轻美貌的女子,个个都比胡太后迷人。只要是个男人,都不会弃明珠而选鱼目吧?若是没有忌讳,实事求是地说,只怕是胡太后缠着和士开,而不是和士开勾引胡太后。要是断了胡太后的念想,和士开只怕会额手相庆。

高俨对于自己那个不守妇道、毫无母仪天下风范的母后并没有太多感情,之前痛恨和士开,也不过是他与母亲勾搭成奸的事有辱皇家体面,也就是让自己没了面子,因此才欲除之而后快。此时听顾欢冷静分析后,他便不再固执,而是换了个角度来看待此事,顿感豁然开朗。他沉思着,缓缓点了点头,“顾将军此言倒也有些道理。”

韩子高本来就与和士开无冤无仇,齐国之事也与他无关,此时从顾欢话中明显听出她有替那人开脱之意,便立刻随声附和:“在下也觉得欢儿说得有理。和士开再怎么厉害,也不过是一个臣子,吃着朝廷的俸禄,为陛下办事。如果皇上英明,用之得当,其实也是一大助益。”

高长恭对此话倒也赞同,便对高俨道:“俨弟,我觉得欢儿提的那法子不错,只是细节上要再行商议。当然,首先得是俨弟确有此意才行,否则一切都不必说了,俨弟就当没听过,我们也从此不再提一个字。”

高俨听得笑起来,“长恭哥也太谨慎了。你本是一代名将,有万夫不当之勇,洛阳一战更是名扬天下,正该意气风发,用不着这么小心翼翼。”

高长恭怔了一会儿,长叹一声,“只怕持身不谨,触怒龙颜,招来无妄之灾。”

高俨自然听得出他的弦外之音,沉默片刻,便坚决地说:“以后这种事不会再有了。”

顾欢他们顿时听出了他的意思,全都凝神看向他。

高俨站起身来,淡淡地道:“我明日便回邺城,妥善布置。长恭哥,我想请顾将军与顾公子与我回去,为我出谋划策,你看行吗?”

“这…”高长恭有些为难。他不愿意顾欢离开自己,更不放心让她去邺城。当年的伤害是如此深刻,令他永志不忘。

高俨立刻看出来,转念一想,便道:“长恭哥,要不这样,我先回去。你向皇上告个假,然后再与顾将军、顾公子一起过来。”

高长恭正中下怀,笑着说:“好,就这么办。”

高俨非常高兴,到底年少,还做不到喜怒不形于色,但这让人比较放心。如果他小小年纪便是阴鸷可怕之人,顾欢也不敢撺掇他篡夺皇位,拥他登基为帝。

当晚,高俨便在刺史府用膳,郑妃自然也来了,大家便闲话家常,正事一字不提。

次日,高长恭陪着高俨城里城外地转了一天,看上去相当悠闲,似乎这位琅琊王就是出来游山玩水的。为怕引人怀疑,高俨在河间县待了两日,然后才离开这里,返回邺城。

等他走了,高长恭与顾欢、韩子高关在书房里仔细商议。

有件事高长恭不大明白,这时便忍不住问顾欢:“欢儿,如果我没想错的话,你似乎在维护和士开,是吗?”

韩子高也这么觉得,却没说出来,只淡淡地看着他们。

顾欢沉默片刻,声音很轻很轻,“其实,和士开并不太坏。长恭,那一年…你是从和府把我接回来的…那天夜里,皇上召我去见驾…是和士开救我出来的…如果不是他,我…”她住了口,说不下去了,呆呆地回想着当时的情景,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

高长恭立刻伸手搂住她,安慰道:“你不用再说了,我都明白了。既如此,我与和士开的恩怨便一笔勾销,我会想办法保住他的性命的。”

“嗯,我当初也对他说过,我欠他一条命,将来一定还他。”顾欢有些出神,“我们刚到青州不久,赵彦深便在朝中指责我媚惑你,有伤风化,奏请皇上将我调到北地边关。和士开力排众议,一心维护,又给我父亲加官进爵,让人不再非议我。这些情分,我都记得,终究是要还他的。”

听到这里,韩子高便道:“如此说来,这和士开还是有些人情味的,并不是外界传说的那样。欢儿既要保他,我看可以。”

“是啊。”高长恭对和士开的看法也略微改观了,“其实,欢儿说得对,如果皇上英明神武,几个臣子是翻不起大浪的。即便是奸佞小人,也得把那些手段收起来,以免招惹是非,对己不利。”

“说得对。”韩子高笑着点头,忽然看向顾欢,“欢儿,你怎么不想着让二弟当皇上?”

高长恭吓了一跳,“大哥休要如此说,我从来不曾有此妄想。”

顾欢的思绪被引开了,便不再黯然神伤,微笑着说:“我想过,可看来看去,以他那性情,实在不适合做一国之君,只得罢了。”

高长恭赶紧点头,“是啊,我确实做不来。”

韩子高忍俊不禁,理解地点了点头。

三人这才言归正传,把这件极为重要的事情反复商量了好几遍。

过了几日,高长恭便上奏朝廷,说自己身体不适,需要去邺城看病,并休养几日。

高纬是个不管事的皇帝,只要奏疏放到面前来,不管是什么,看都不看便一概在上面草草画个“准”字。政务都是和士开在料理,高长恭想要回来几日,自然算不得什么大事,他也想见见顾欢,便立刻同意了。

于是,高长恭对郑妃说要出去办理公务,便将她留在府中,带着顾欢、韩子高与兰陵十八骑回到邺城。

刚刚安顿下来,和士开便派人送了请帖来,邀请顾欢过府一叙。

高长恭很是不快。顾欢想了想,觉得还是应该过去看看。高长恭自然不便拦她,只好嘱她小心,派了四个随从护送她过去。

韩子高看出高长恭的忧虑,便道:“我陪欢儿去吧。”

“那样最好。”高长恭立刻点头,“有大哥跟着,我便放心了。”

顾欢却有些担忧,“大哥的外貌太过出色,在别处倒也罢了,可这里是邺城,有不少南朝的皇亲国戚官吏百姓为避战乱而在此定居,或许有人认得大哥。我怕和士开见了大哥后会起疑心,若是派人查探,恐怕就会令大哥的身份暴露,实在不妥。”

韩子高却道:“没事。陈琐已经与宇文护结盟,齐国与陈国便是敌人,就算有人认出了我,那又如何?你都说了,南朝有不少人来这里定居,那我住在这儿,也是顺理成章的事,并不突兀。只是,如果有人认出我,咱们对外便统一口径,就说是我自己跑来找你们的,却不可说出是你们去建康救我出来。”

高长恭笑了,“大哥说得有理。欢儿,你就让大哥陪着吧。放心,有我在,他们就算想把大哥怎么样,也得掂量掂量,是不是动得了我。”

“对。”韩子高含笑点头,“堂堂的兰陵王,也不是那么好惹的。”

他们俩一唱一和,顾欢被逗得笑出声来,便不再反对,与韩子高一起上了马车,向和府驶去。

第56章

拿到这个护身符,和士开非常满意,立刻起身,恭恭敬敬地跪了下去,“臣定当尽心竭力,扶保皇上。”

马车停在和府大门前,和府总管和庆早已等在那里,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顾欢与韩子高相继下车,一起往府里走去。

和庆一见韩子高的脸,顿时一呆,赶紧点头哈腰地问:“这位公子是…”

顾欢立刻说:“他是我大哥。”

“哦,顾公子。”和庆马上行了个礼,客气地说,“相爷今日相邀的乃是顾将军,小人委实不敢请顾公子进去,还请顾将军、顾公子体恤小人,别让小人太为难。”

顾欢本就不想让和士开看见韩子高,闻言便道:“大哥,你先回去吧,我与和相叙完话便回。”

韩子高也知道不可能强行要求进入和士开的府邸,犹豫了一下,便温和地说:“那我在车上等你,一起回去。”

“好。”顾欢对他笑笑,心里踏实了很多,便与和庆一起走进大门。

和士开在前院的花厅里等她。厅里莺歌燕舞,乐声悠扬。他一个人坐在正中,斜倚着锦垫,脸上带着惬意的微笑。

宽敞的屋子里很暖和,顾欢走进去后,便脱下外面的裘衣,只穿着淡绿色的男装,看上去十分俊俏。

和士开对她招了招手,愉悦地说:“小欢,过来。”

顾欢缓缓走过去,坐到他身旁。

正在弹琵琶的是个娇美的少女,而在厅当中领着几个舞姬跳得正欢的是个二十来岁的艳丽女子。两人都看向顾欢,脸上流露出些微的惊讶。

和士开懒懒地一挥手,“美姬,艳娘,你们都下去吧。我与顾将军说说话,谁也不许进来打扰。”

所有人都齐声应是,躬身退出,不敢有丝毫耽搁。

顾欢笑了,“你这又是何必?”

“你不在,我无聊得紧,便招她们过来歌舞,排遣一下。你既来了,我怎么还会听她们聒噪?”和士开缓缓坐起身来,温柔地说,“小欢,过来一点,让我抱抱你。”

这个人明明天天在朝中与人钩心斗角,几乎每时每刻都在惊涛骇浪中生活,姿态却总是这么闲适优雅,相貌也一直没变,一举一动都尽显风流。

顾欢迟疑一下,微微叹了口气,起身挪过去。

和士开抱住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地叹息,“小欢,四年没见了,我很想你。”

顾欢靠在他怀里,感觉出他并没有进一步的举动,这才略微放了心,轻笑着说:“你在朝中如日中天,犹如烈火烹油,锦上添花,应该过得很舒心吧,惦着我做什么?”

和士开搂着她,鼻端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女儿香,沁人心脾。他伸出修长的手,从桌上拿过一把茶壶,将里面的热茶倒进一只干净的杯子里,然后端起来,送到顾欢的唇边,柔声说:“来,先暖暖身子。”

顾欢就着他的手,把一杯茶喝了大半,这才轻轻地道:“多谢。”

“跟我还客气什么?”和士开放下杯子,继续搂住她,温和地说,“我们曾经有过鱼水之欢,那段日子我永不会忘。我们有着共同的秘密,生死荣辱紧密相关,这将你我紧紧连在一起。虽然我们分隔两地,却依然必须共存亡。小欢,我一直惦记着你,知道你过得很好,我才放心。”

顾欢不禁回想起她一直刻意回避的那些惊心动魄却不能为外人道的事情,最后轻轻叹了口气。

她前世也不过二十多岁,今生重新回到九岁,再走一遍成长的道路,心态其实是一样的,仍然很年轻,很单纯,没有超过三十岁的那种阅历和经验。在仙都苑的那一夜对于她来说,一直是可怕的噩梦。唯一与古人不同的是,她不会因为这件事而觉得没脸见人,自暴自弃,甚而自杀。她只会努力去调整自己,从伤害中走出来,比过去更加坚强。只是,和士开为了救她而弑君,犯下灭族大罪。这恩情天高地厚,她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漠视,更不会忘记。

听到她的叹息,和士开将她搂得更紧,柔声安慰:“过去的事就别去想了,有我在,一定会护你周全。我知道你从来没有喜欢过我,可在我心里,你依然是我的人,我会尽我所能地照顾你。”

顾欢很感动,沉默片刻,便轻声道:“不,我喜欢你。我喜欢跟你做朋友,但是不能做夫妻。”

“我知道,你的心上人是兰陵王。”和士开轻轻地笑,“能听到你这么说,我很开心。你是个好姑娘。我阅人多矣,从来没有看见过像你这么好的女子,让人不由自主地喜爱。我为你着迷,一想起你就觉得很快乐。这是从未有过的感觉,我非常珍惜。”

顾欢被他热情洋溢的赞美弄得有些不好意思,不禁抬手握住他搂着自己的胳膊,诚恳地说:“素和,做我的哥哥吧。”

和士开父母双亡,只有一个弟弟和士休,现在是信州刺史。他们兄弟亲厚,和士休成亲时,和士开大摆宴席,邀请满朝文武齐来道贺,更有几个一品大员努力巴结,往来奔走,自甘充作仆役,引起不少大臣的鄙视。不过,这些事顾欢却并不知晓,那时候她还小,身在边关,与父亲和义父抵抗强敌,根本不关心朝中之事。此刻,她倚在和士开怀里,听他斩钉截铁地说要保护自己周全,忽然就觉得他像自己的兄长一般,便脱口而出。

和士开一怔,随即笑了,“好,那我就做你的哥哥。以后你要常来哥哥的府上,别跟我这么生分。”

“当然。”顾欢抬起身来,认真地说,“素和大哥,我希望你一直都好好的,不要出事,你相信吗?”

“我自然信你。”和士开与她相对而坐,脸上的笑容特别动人,“怎么了?有事?”

“嗯。”顾欢想了一下,便道,“你现在是一国宰相,权倾天下。古往今来,能有你这般成就的人实是寥寥无几。可是,老子说得好:‘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大哥,月满则亏。你现在虽说身居高位,可八方风雨、明枪暗箭,只怕没一刻停息。我希望大哥能改变行事风格,换一条路子,以后就会更坦荡,也会更安全。你看可好?”

和士开笑容微敛,凝神细思,缓缓地说:“小欢,你说的这些我都明白。并不是人到了高处才不胜寒,我一直觉得人生无处不胜寒,只能步步为营,先下手为强,才能生存下去。先皇宠我信我,我感激。有人要除掉我,我只能反击。太后要我进宫,我无法完全违抗,叫我十次,我总要听从一次。这种事情让许多人愤恨,而太后可以保我性命,却也能让我丢掉性命,孰轻孰重,相信你是明白的。现在,皇上对我完全信任,只要他在位一日,我想还不至于有人敢动我。”

“可这样一来,你不过是个佞臣,史书上也会这么写。你为这个国家呕心沥血做的那些事就都被抹杀了。你真愿意如此吗?”顾欢看着他,认真地说,“当今皇上昏聩无能,易受小人唆使。若是他继续坐在那张龙椅上,很多人都会死。先是你,然后是斛律将军,接着是长恭,最后国家就会亡了。”

和士开震惊,“小欢,你听到什么了?为何这么说?”

“没有别人说什么,可事情的发展一定会是这样的。”顾欢坚定地道,“素和大哥,我不想你出事,更不想长恭有性命之忧。我想保住齐国,这是我父亲、我义父,还有长恭他们出生入死、浴血奋战、一心想要保全的国家,它不能亡于别国军队的铁蹄之下。我更想你成为千古贤相,青史留名。难道你不想吗?”

和士开出了一会儿神,看着她乌黑闪亮的眼睛,不由得伸手轻抚她晶莹的脸,微笑着说:“我自然是想的。你要我怎么做呢?”

顾欢心念电转,一瞬间想了无数个开场白,最后都否决了。反正两人早就经历过弑君的事,现在不必有任何顾忌,她便开门见山地道:“你想办法扶保琅琊王登基吧。”

“你…当真?”和士开有些惊诧,“琅琊王与当今皇上大不相同,很难控制。要扶他登基,虽说不易,却也并不是很难的事,可如果他当了皇帝,很可能第一件事便是要了我的脑袋。”

“应该不会。”顾欢冷静地说,“我们顾家保你,长恭也保你。如果还不够,我们可以向琅琊王索要丹书铁券,你看如何?”

和士开略一思索,便爽快地点头,“好。”

顾欢愣了一下,这才确定他已经答应了,不由得喜形于色,兴奋地倾身向前,伸手抱住他,“太好了,太好了。”

在和士开的记忆里,顾欢似乎从未主动拥抱过自己,此刻见她如此,也很欢喜。他抬手搂住她,心里想着,就算没有别的好处,只要能常常看到她这样的笑脸,得她如此的拥抱,也已经值得了。

齐国皇位更迭频繁,有一半是篡权而得,当中充满了陷害、谋杀与反叛。和士开曾经的主子高湛便是如此登上皇位的,因而他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大不了,问题只在于合情合理,使风险降到最低。

想了一会儿,和士开问道:“小欢,你跟我说的这些,是琅琊王的意思吗?”

顾欢大大方方地说:“他原本并无此意,是我说服他的。”

和士开怔住,接着便笑了起来,“好好好,我的小欢真是能干。不过,你怎么不想让长恭当皇帝?以他对你的情意,只要他能登基,你肯定便是皇后。”

“长恭的性情不适合,他也不想背那篡权夺位的名声。”顾欢平和地道,“我只要与他在一起,有没有名分都不要紧,更不想当什么皇后,成天困在宫里,哪儿都去不了,太不自由了。”

和士开哈哈大笑,“好好好,真是甲之熊掌,乙之砒霜。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东西,你却弃如敝屣。好,我喜欢。”

顾欢也笑,并不谦辞。

半晌之后,和士开收住笑,对她说:“那么,我想与琅琊王一晤。达成共识后,他给我丹书铁券,我保他登基为帝。”

“好,我告诉长恭,让他来安排。”顾欢没想到此事会如此顺利,心里很高兴。忽然想起一事,她收敛了笑,肃然道:“素和大哥,太后知道你…那件事,是极大的危险,最好能解决这个隐患。此外,陆令萱、穆提婆母子也必须杀了。我给琅琊王出的主意是,以清君侧的名义发兵进宫,擒杀这两人,逼高纬下诏传位于他。不过,高纬的性命必得保住,当今皇后是斛律光大人的爱女,这层关系也要顾及。”

“嗯,这是自然。”和士开沉吟了一会儿,忽然笑道,“小欢,看你小小年纪,筹划起这等大事来却头头是道,真是让人刮目相看。不知是哪位高人教你的,难道是你那位大哥顾愉?”

顾欢微微一惊,脸上却神情未变,抬起头来看着他,天真地眨了眨眼,笑眯眯地说:“是我自己琢磨的,我大哥才不会管这些事呢。就算我要胡闹,他也会陪着我,根本不理谁是谁非。”

“好,这性格我喜欢。”和士开早就知道顾愉的真实身份,对她的说辞自然相信,“小欢,我现在也是你的哥哥。你要我做什么,我都会去做,只要你开心就行。”

顾欢高兴得直点头,“我就想你们都活得好好的,然后为国为民做点有用的事。”

“成,就照你说的办。”和士开很干脆地点头,“你去安排吧。我和琅琊王会面之时,你与兰陵王必须在场。会面的场所不要引人注目,琅琊王带的人也不能太杂,以免走漏风声。”

“这是自然。”顾欢立刻答应。

“那我就等你的消息。”和士开看着她,忽然贴近她耳边,轻轻地说,“今晚留下吧。”

顾欢心里一紧,那一夜的狂暴场景和承受过的疼痛又浮现在脑海中,让她不由自主地微微战栗。

和士开疼惜地将她抱住,柔声说:“小欢,我那是不得已,如果有一丝可能,我也不会那样对你。我一直想弥补。就算我们将来不在一起了,也不该以这样的一夜结束。给我个机会,让我们都有个最好的纪念,好吗?”

顾欢在他温柔的声音中平静下来,低低地道:“事急从权。你那样做,保住了和家与顾家九族的性命,并没有错,我也没有怪你。在我心里,一直很感激你。现在,你是我的哥哥,我们就做兄妹不好吗?长恭对我一心一意,我不愿有负于他。”

和士开沉默半晌,终于长叹一声,“在这件事上,我很钦佩兰陵王。他待你情深义重,竟然娶了王妃却不入洞房,这样的男人实在少见。你为他付出那么多,也是值得的。那好吧,小欢,我是真心喜欢你,所以永远不会强迫你。若是有朝一日,王爷负了你,你要记得来我这里。和府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顾欢心里一松,笑了起来,肯定地说:“他不会的。”

和士开也笑,淡淡地道:“我是说如果。”

顾欢侧头想了一下,便点了点头,“好吧,如果真有这么一天,我会来找你的。”

和士开满意了,听着外面的更鼓敲了两声,便关切地说:“天不早了,我送你出去,外面有人在等你吧?”

“嗯,是我大哥。”顾欢知道很难瞒得住他,因而从不费这个心。

和士开对她在自己面前实话实说非常高兴,便站起身来,为她披上轻裘,自己也套上裘衣,然后握住她的手,与她一起出门。

寒风刺骨,有雪花轻轻飘落,四周一片寂静。和士开握着顾欢的手,轻轻地走过铺了一层薄薄积雪的小径,再顺着回廊来到大门。他这半生与许多人有过欢爱之事,却从没一人能得他如此呵护,也从来没有哪一个人能让他的心得到这样的安详与宁静。

他们走到大门外,一直守在那里的兰陵四骑肩上都落满雪花,却没人退到屋檐下。看到顾欢出来,他们立刻迎上前去,默默地跟随在她身后。

韩子高坐在马车里,也没动过地方。听到车夫禀报,他才从容不迫地出来,跳下了车。

顾欢开心地说:“大哥,这位便是和大人。”

韩子高微微躬身,抱拳一礼,“见过和大人。”

和士开点了点头,笑道:“顾公子免礼。”

韩子高客气地说:“有劳和大人送舍妹出来。”

“应该的。”和士开轻笑,“她也是我妹妹。”

韩子高微一挑眉,飞快地扫了一眼顾欢。

和士开看着他,意味深长地说:“我很欣赏顾公子。有道是,慷慨赴死易,挣扎求生难。我一向就认为束手就擒、引颈就戮是愚蠢之极的行为,最重要的事莫过于活下来。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顾公子风华绝代,又骁勇善战,实是世所罕见,仅本朝的兰陵王可与之匹敌。而且,顾公子还是个很聪明的人,这尤其值得赞赏。抛家去国其实算不得什么,别人既有负于你,你也用不着愚忠,这样很好。有你这样的大哥在小欢身边照顾她,我很放心。”

他字字句句都表现出,已经知道了韩子高的真实身份,却又没有明说,而话中明显流露出欣赏之意,显然不打算拆穿他。韩子高闻弦歌而知雅意,便潇洒地拱手道:“多谢和大人谬赞,在下一定会照顾好欢儿的。”

“哦?你叫她欢儿?”和士开转头看向顾欢,笑着轻声问,“只有我叫你小欢吗?”

“嗯。”顾欢点头,“你也可以叫我欢儿。我爹、我义父也都这么叫我的。”

和士开更加高兴,“不,我就叫你小欢吧。只有我一个人这么叫,真好。”

顾欢便明白了他的意思,也就不再多说,微笑道:“好吧,那我就走了,过两天再来看你。”

和士开放开她的手,退后两步,笑吟吟地看着她和韩子高上了车,缓缓离开,这才转身回府。

车厢里,韩子高撩开帘子看了看外面,见四周无人,不会有人偷听到他们的谈话,这才低声问道:“欢儿,你怎么会认和士开为兄长?”

顾欢迟疑了一会儿,便决定把一切都告诉他,听听他的意见。此事她一个人闷在心里,本来打算永远都不跟任何人提起,可现在他们在谋划天大的事,她衡量来衡量去,越来越没底。古人的心眼,现代人拍马都追不上,而她一直都讨厌政治斗争,也就没去钻研那些心术与手段。她心里有所顾忌,可到底是不是这么回事,其实也拿不准,又不敢告诉高长恭,思来想去,也只能跟韩子高商量了。

这件事太过惊人,顾欢虽在车中,到底还是怕被外面的人听见。她凑到韩子高耳边,低低地把那一夜的事告诉了他。她虽然竭力镇定,但说到中途也几次停顿,脸色越来越白。

韩子高大为震惊,半晌出不了声。等到顾欢说完,他再也忍不住,伸手揽住她,将她搂了过来。

顾欢蜷伏在他怀里,也不再吭声,眼里渐渐涌出泪来,一滴一滴地浸进他胸前的衣衫里。

韩子高微微拨开窗帘,沉声道:“先别回府,绕着城走。”

车夫立刻应道:“是。”随即驾着马车拐上了通往城边的路。

兰陵四骑一声不吭,紧紧跟在后面。

韩子高搂着顾欢,轻抚着她的肩背,心里充满了怜惜与安慰。良久,他才低低地说:“欢儿,这事我来告诉二弟。只是,需要变通一下,不能说最后那事是和士开做的,只能全都推到高湛身上。否则,二弟定会不顾一切,杀了和士开。”

“好。”顾欢同意,“就这么说。”

韩子高沉吟道:“既有这件事,那我们便只能力保和士开。此人宦海浮沉多年,早已修炼成精。想当年,高洋做皇帝的时候便不喜欢他,将他发配得远远的,他却能很快回到高湛身边。历经高演、高湛、高纬三代皇帝,他都屹立不倒,官位越来越高,权势越来越大,自然不是泛泛之辈。我断定,此事他肯定留有后手。如果他死了,说不定便会有人拿着证据出来,指证你犯有弑君大罪,那你们顾氏固然九族不保,二弟也不能幸免。现在我们其实已经跟他绑在了一起,一存俱存,一亡俱亡。他一直尽全力护你周全,只怕除了对你是真心喜爱之外,也有这一层顾虑。”

顾欢听他这么一说,顿时恍然大悟,“对,多半如此。”

韩子高微微一笑,“这也没什么。琅琊王倒是不怕和士开,却应该很在意二弟和你的态度。我们现在担心的是和士开破釜沉舟,把那件不可说之事和盘托出,拼个鱼死网破,但是他又比较忌惮琅琊王。这就形成了一个三角,使局面保持着微妙的平衡,缺了哪一个角都不行。因此,现在的形势看似凶险,其实却是最安全的。”

顾欢的脑子有些乱,听他娓娓道来,渐渐便平静了。她安心地靠在韩子高身上,微微点了点头,“那我就放心了。”

马车有节奏地摇晃着,顾欢的精神松懈下来,便觉得倦意如潮水般袭来。她枕着韩子高的肩,渐渐地声音含糊,终至无声无息。

韩子高掀开帘子,对外面说:“回府。”

车夫应了一声,立刻驾车回到高长恭的府邸。

韩子高小心翼翼地抱着顾欢下来,走进府中,将她送回房里。

高长恭已闻讯迎了出来,见顾欢睡着了,便不去惊动,跟着他们回到屋中。待韩子高放下顾欢,他便轻手轻脚地帮她宽衣解带,只剩下中衣,然后替她盖好被子,放下纱帐。

他做这一切的时候,韩子高已经退到外间,却没有离开。

高长恭能够感觉到他的举动,便明白他一定有话对自己说。照料好顾欢后,他便走了出去。

韩子高轻声说:“二弟,你到我屋里去吧,我有事要告诉你。”

高长恭自然点头答应,遂跟他一起前去。

顾欢把郁结数年的事说了出来,又得韩子高开解,心里好过了许多,这一觉便睡得很沉。直到天光大亮,她才醒过来。

高长恭侧身睡在她身旁,一只胳膊圈住她的腰。他的呼吸轻缓悠长,鼻息暖暖地,轻轻喷在她的颊上,带着他身上特有的清新气息。

顾欢躺在那里,睁着眼睛瞧着帐顶,一动也不动。

她的心里很安静,有种淡淡的愉悦在回旋缠绕。对她来说,一切荣华富贵都如过眼云烟,能这样和高长恭相伴一生,便是最幸福的事情。

她虽然没动,高长恭却似有所感觉,很快就醒了。搂着她的手下意识地紧了紧,他微微抬头,温柔地看着她,微笑着问:“醒了?睡得好吗?”

“好。”顾欢愉快地笑道,“再睡下去,就要变肥猪了。”

高长恭笑出声来,很自然地倾过身去,覆盖到她身上。

顾欢喜欢他这样,感觉像是把自己保护在他的羽翼之下,十分安全,无忧无虑。

高长恭看着她,温柔的眼神如水一般,静静地向她淹过去。顾欢愉悦地笑着,抬手抱住他的腰,轻轻抚摩着他的肩背,渐渐伸进他的中衣里。

高长恭觉得有些痒,宠溺地笑着说:“调皮。”随即埋进她的颈窝,柔情无限地吻了下去。

这一次的欢爱比往日更加甜蜜。高长恭对过去的事闭口不谈,却对她更为珍惜。顾欢便知韩子高已经告诉了他一切,心里的重负全部放下,无所顾忌地敞开身心,完完全全地接纳着他,与他共享极致的欢乐。

当一切平息,温馨的气息仍然在屋里弥漫,让他们感到安宁。高长恭躺下来,伸手搂住她,柔声道:“欢儿,以后的事都交给我吧。我知道该怎么做,你不用再操心了。从今往后,我不会再让你受到任何伤害。”

顾欢温顺地说:“好。”

昨夜,从韩子高那里听说的事让高长恭下定了决心。高湛杀了他的两个亲哥哥,又逼害他最心爱的人,险些致她于死地,这令他无比愤怒。而和士开虽然与他两位兄长的死脱不了干系,但如果高湛置之不理,他两个哥哥就绝不会死。归根结底,这份仇怨应该落在高湛身上。和士开救了顾欢,甚至不惜冒灭族之险弑君,这是实实在在的恩义,自当报答。从此事看来,和士开做事狠辣,不择手段,却也有自己的原则,是能够做好一国宰相的。只要皇上英明,朝中有人监督,和士开也不可能再行专权。韩子高说得非常有理,几方势力循环监察,就会形成微妙的平衡,不会再出现过去那种混乱。那么,国家也就有希望了。高长恭身为高氏子孙,皇家血脉,自当为国为民着想。于是,推翻高纬,拥高俨登基,已是势在必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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