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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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一场灾难!

    直到坐在餐厅里、海尹谋的对面,席筱昱心里还是不断地犯着嘀咕。

    由于午休时席筱昱接到了蔡菲菲的内线电话,不小心说溜嘴,将海尹谋晚上请她用餐的事泄了底之后,她就再没安宁的一刻钟好过。

    一个蔡菲菲知道了,等于整个公司都知道了,消息以火烧森林之势蔓延开来,扩展到席筱昱无法想象的地步──

    「筱昱,妳今晚跟海经理要到哪里用餐?」当她去资料室存放旧档案时,有人这么问道。

    「海经理很老实欸,筱昱,妳可别对人家怎么样喔。」去洗手间时,有人这么说。

    听听,这还像句人话吗?说得她好象是女豺狼似的。

    「卯死啊,全公司最有价值的单身汉请妳吃饭?」连茶水问都有人语带调侃。「筱昱,出门小心一点,随时注意有没有布袋从天而降。」

    布袋从天而降?!意思是被盖布袋吗?席筱昱想笑却笑不出来。

    才回到办公室还没沾上椅子,电话就响了,基于职业本能,她不假思索便拿起电话。「设计部经理办公室。」

    「是我,若冰。」秦若冰的声音传了过来,听来有点太过亢奋。

    席筱昱暗暗呻吟了声,感觉太阳穴隐隐发疼;即使如此,她仍提振起精神,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元气十足。「嗨,若冰。」

    「我听菲菲说了,妳今晚跟海尹谋吃饭啊?」

    席筱昱翻翻白眼,心里直呼:我就知道!「没什么啦,只是一般用餐。」

    「嗯哼,最好是啦。」秦若冰哼了声,压根儿不信她的片面之辞。「妳今天穿什么衣服?」

    「我?」她愣了下,看了眼自己身上穿的铁灰色套装。「套装啊,铁灰色那套。」

    「天吶~~」秦若冰在电话那头嚎叫着,彷佛无法接受这个事实。「这么重要的时刻,妳竟然给我穿那么难看的沟鼠色套装?!」

    「……有那么严重吗?我觉得套装很正式欸。」

    这些人未免也太小题大作了点,不过是一顿寻常的晚餐,被他们说得像新婚之夜般隆重,简直不象话嘛!

    秦若冰沉默两秒,席筱昱先听见深呼吸的抽气声,然后才听见她的声音。「是很正式啊,就因为很正式,所以才不对!」

    「哪里不对?还好吧?」有人规定不能穿套装吃饭的吗?那全世界将有一半以上的上班族会饿死!

    秦若冰又沉默了,这次席筱昱听见更大声且时间更长的抽气声,就在她以为若冰会挂她电话之际,才又听见若冰说了句──「在妳下班之前,我送套衣服过去给妳。」

    「咦?席小姐,妳什么时候换了衣服?我现在才注意到。」海尹谋当然不知道席筱昱满心满眼全是牢骚,他不经意发现席筱昱换穿一袭嫩粉色的小洋装,全然摆脱平常在公司里那稽嫌严肃的形象,看起来甜甜的,跟平常不太一样。

    「啊?」由于他出了声,席筱昱拉回精神,无辜地眨了眨眼,那双明亮的眼更显晶灿。「对不起,你说了什么吗?」

    指了指她身上的小洋装,海尹谋显得有丝腼觍。「衣服啊,妳特地换了衣服。」

    「呃……欸,是、是啊。」她赧红了脸,不好意思说是秦若冰硬要她换上的,要不是若冰威胁她,不换上洋装就跟她绝交,她才不想这么麻烦呢!

    扯了下嘴角,在等待餐点的同时,海尹谋认为有必要让女士不至于感到无聊,于是开始找话题。「席小姐的工作能力很强,解决我不少问题,谢谢妳。」

    「没啦,那是我分内该做的工作啊,不用道谢啦!」突然被恭维了下,席筱昱有点无措。「倒是海经理,你也没派给我太多工作啊,我真的没帮上什么忙。」

    「妳客气了。」平常他跟席筱昱除了公事之外几乎没有交谈,今日一谈才察觉她内敛的真性情;这样的女人不仅适合当工作伙伴,更可以成为无所不谈的朋友,失之可惜,于是他便放松心情和她闲聊起来。「我可以叫妳筱昱吗?」

    「嗯?」心口一提,席筱昱没料到他会突然「开窍」,心生小喜。「可以啊,没问题的,海经理。」

    「既然如此,妳也别叫我海经理了,不过是个名称。」微微侧身让侍应生送上餐点,海尹谋的微笑优雅而迷人。「随便妳爱怎么叫就怎么叫,只要不是海经理就行。」

    喔哦,怎么会有这么美妙的事发生?感觉她朝目标推进了一大步。

    慢条斯理地将餐巾摊开摆在腿上,席筱昱长睫微扬,明眸闪亮动人。「那……在公司我还是叫你海经理,至于私下,我就称你的名字,尹谋,好吗?」

    海尹谋微微一怔,感觉某种异样的情绪渗入心头,却说不出准确的形容词。「好啊。」

    席筱昱微笑着,心情愉悦地开始进食。

    「筱昱,妳家里都还有些什么人?」或许进餐的氛围有些沉闷,海尹谋试着找些话题,想让两人之间轻松一点。

    「没,打从我爸妈离异之后,我就是一个人到现在。」席筱昱并不以为意,轻描淡写地说了句。

    「对不起。」海尹谋很快便发现自己适得其反,找了个更让人心头发闷的问题,不觉有些自责。「我不知道……」

    「没关系啦,我已经习惯了,你别放在心上。」时间是治疗伤口最好的药方,几年下来她早已不觉得悲伤,反而很适应这样的生活。「我的家庭乏善可陈,不如你谈谈你的家庭生活吧!」

    感觉起来,他应该有个温暖的家。

    如果她的推断没错,一般人不太会提及自己不愿触及的部分,既然他提起家庭,可见那是他所喜爱的;不知怎的,她猜测他的家庭足以令自己称羡。

    该说是第六感吧,她就是如此感觉。

    「我家啊?」果不其然,提到他的家庭,他勾起嘴角泛起笑意,一脸很幸福的模样。「我家有爸爸、妈妈及两个弟弟、一个妹妹,目前都住在一起。」

    席筱昱盯着他,凝着他唇边的笑,心里不由得有些嫉妒起来。「是喔?真好,我都没有兄弟姊妹。」

    「也没那么好啦,有争执的时候也很烦。」他顿了下,眸底浮现小小的罪恶感。「老实说,有时候我觉得当独子也不错。」

    诧异地微启小口,席筱昱被他无辜的神情给逗笑了。

    每个人心里都住着一个小恶魔,当海尹谋这么想的时候,也许就是小恶魔在作怪的时候,这让她感觉他变得容易亲近许多,不再只是一个上司,一个和自己有不小距离的男人。

    「像我,就很羡慕人家有兄弟姊妹呢!」因为他的坦白,让气氛轻松不少,她不禁敞开心胸,探索自己的内心世界。「我妈就生我一个,做什么都得自己来,没有兄弟姊妹可以分享心事。」

    海尹谋静静地看着她,没有说任何话;事实上他是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这个时候好象说什么都不对。

    「不过还好,有好朋友分享我的心情。」想起蔡菲菲和秦若冰两位好友,她不禁会心一笑。「是很好的朋友。」

    「嗯,我相信。」光看她脸上的笑容,就可以给她的朋友满分。「每个人都需要朋友,虽然我的朋友不多,但只要有困难,那些朋友一定会帮忙。」

    「对啊,不过你更好,还有家庭的力量挺你。」孤单的滋味真的不好受,即使她已适应这样寂寞的生活,但说穿了,大多是自欺欺人罢了。

    「嗯,很棒的家人。」老爸的沈稳内敛、老妈的唠叨、兄弟间的互信互爱、小妹的撒娇,的确为他的生活添加许多色彩,这是无庸置疑的。「有机会的话,到我家坐坐吧,他们不仅是好家人,也会是好朋友。」

    「欸?真的可以吗?」席筱昱瞠大双眼,不敢相信他会邀请自己认识他的家庭。

    莫名的,心里冒出一股喜悦的泡泡,无关于更接近他一点,而是能接触一个温馨的家庭,她所向往的甜蜜美满家庭。

    「当然……」

    「老大,你怎么在这里?」

    还来不及表达自己的诚心邀请,海尹谋便感觉肩上多了股压力,抬头一看,原来是海家老三,海尘安。

    「尘安?」海尹谋先是愣了下,随即笑了开来。「说曹操,曹操就到了;筱昱,这是我弟,排行老三的海尘安。」

    「你好。」席筱昱没想到竟会这么巧,说着说着,不用到海家就可以见到海家兄弟,世界还真小啊!

    海尘安挑起眉,瞧着席筱昱的眼里多了分兴味。「女人?老大,你是开窍了,还是让老妈洗脑成功?」

    席筱昱虽不懂海尘安在说什么,但却清晰地听出他话里的调侃味,瞬时有点坐立难安。

    「尘安,别乱说!」海尹谋蹙起眉,淡淡地责备了句。「筱昱是我的好帮手,得罪她我可不饶你!」

    海尘安轻佻地挑挑双眉,圈起唇吹了声口啃。「嘿,这位好帮手小姐,请问贵姓大名啊?」

    「呃……」不安地睨了眼海尹谋。「席筱昱,我叫席筱昱。」

    怎么两兄弟感觉差这么多?虽然同样俊俏,但言行举止却截然不同,到底哪个是偷抱来的啊?

    「喔呜!」海尘安的唇夸张地张合了下,瞧起来像表情动作都很大的演艺人员。「妳好妳好,我叫海尘安,是他的弟弟。」

    「嗯,刚刚海经理说过了。」紧张地吞了下口水,不知怎的,海尘安给她的感觉不似海尹谋来得舒适自在,有种无形的压力感。

    「海经理?」呼呼,海尘安的眉挑得更高了。

    老大今天给他太多的「惊喜」,他快不胜负荷了。

    海尹谋微愠地蹙起眉,彷佛对席筱昱的称谓十分不满意。「不是说好了不叫我海经理的吗?」

    「嗯,我、我忘了嘛!」事实上是太过紧张,加上对方又是他的兄弟,总觉得在他兄弟面前叫唤他的名字,好象……太那个了点。

    毕竟他和她只是上司跟下属的关系,在他家人面前,还是维持基本礼貌比较好。

    「才刚说过就忘,记忆力有待加强。」海尹谋思忖了下,陡地抬头询问海尘安。「尘安,老妈是不是有一帖增强记忆力的补药?我记得我国中时好象有喝过。」

    「啊?」欧买尬,老哥不会用这种老掉牙的理由,拐人家小姐回家吧?这这这……实在太有创意了。「欸,呃……好象,我好象也喝过,嘿嘿……」未了陪上两声干笑,表达无限心虚。

    姑且不论老哥是不是意图图谋不轨,身为老弟的他绝对都要挺大哥挺到底,才不枉为人弟的责任;因此即使他真的记不得有没有喝过那帖补药,打死都要说有,这才算对得起大哥。

    「喔,对嘛,那我记得没错。」海尹谋一击掌,微微笑道:「筱昱,改天到我家,我叫我老妈熬给妳喝,应该多少有点效用。」

    老实说,虽然他工作上算计得精,但对于生活琐事却胡涂得紧。他并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喝过那帖补药,印象中是有,却不确定是在书上看过或是自己喝过,还好尘安证明了他的记忆没错,那大概就没错了。

    席筱昱愣了下,没来由地看了海尘安一眼,发现海尘安也正在看她,两人眼底的眸光错综复杂,完全看不清对方心里在想些什么。

    「不用了,海经……呃,尹谋,那太麻烦伯母了。」哎哎哎,人家的好意着实难以拒绝,可她一想到中药那「黑鲁鲁」的色泽,她便提不起半点兴致。

    「我妈不……」

    「不会啦,筱昱,我妈很好客的。」不待海尹谋说完,海尘安便迫不及待地插话。

    这个大哥口拙,还是他说来得快,省得皇帝不急急死太监。

    撇开汪婉瑜好客的性子不谈,要是老哥有办法,让老妈为席筱昱坐月子的话,老妈铁定乐呆了,笑得合不拢嘴不打紧,还会包个特大的红包庆贺。

    「不,真的不用了!」哎哟,好讨厌喔,该怎么拒绝才好呢?

    海尘安不动声色地踢了踢海尹谋的皮鞋,希望他可以说些什么让席筱昱改变心意:如果席筱昱有机会踏进海家,那么……嘿嘿,恐怕插翅也难飞喽!

    没想到他那个二愣子大哥,反应竟是──

    「尘安,你干么踢我?」直教海尘安大翻白眼。

    「没事,不小心踢到的。」海尘安实在没劲了,瞧大哥的反应神经这么差,要诱拐席筱昱上手恐怕难上加难,一切只能祈祷上苍保佑了。「好了,筱昱,有空到家里玩嘿,我有事先闪了。」

    「你要走了吗?」噢,真好,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席筱昱心想。

    「嘿啊,我还有一大堆女朋友要去安抚咧!」咧开嘴笑,海尘安笑得自信且恣意:他拍了拍海尹谋的肩,语气沉重。「老大,加油,一切就看你的了!」

    然后帅气地甩了甩拎在肩上的外套,走人。

    餐桌上出现短暂的沉默,过了好一会儿,席筱昱终于忍不住间道:「尹谋,你弟弟的意思是,他有很多女朋友吗?」

    「嗯?是啊,他是我们家兄弟中女人缘最好的一个。」经常被女人追着跑,好奇怪。

    席筱昱吸了口气,强烈怀疑这两个人根本不是同一个妈生的。

    一个少根筋且带点木讷,一个行径犹如花花公子,着实教人难以想象,这两个男人会是亲兄弟。

    如果是变种,也变得太南辕北辙了吧?真令人产生深沉的无力感啊!

    席筱昱啜了口饮料,拿餐巾纸擦了擦唇。

    「妳吃饱了吗?」海尹谋也吃得差不多了,礼貌性地询问一下,兀自起身拿起帐单。「等我一下,我去结帐。」

    「尹谋!」

    不假思索的,她伸手压住他拿起的帐单,不经意地碰触到他的手,她恍若被电到般将小手缩了回来,小脸微微赧红。

    「怎么了?」看着她脸上漾起的红晕,海尹谋陡地觉得呼吸有点困难,心跳加速,声音不觉压低下来。

    「没,我只是觉得没道理让你请吃饭,我自己支付我的那一份。」现在事事要求男女平权,女人也有自主的经济能力,不一定得由男方付费;况且这餐厅的消费并不低,她认为自己有必要负担一些。

    「妳说什么傻话?」海尹谋轻斥,孩子气地将帐单收进口袋。「都说了妳替我挡掉麻烦,我请妳吃顿饭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别跟我争这个!」

    「我并没有帮上什么忙。」虽然觉得他的举动很好笑,但她并没有表现出来;该坚持的时候坚持,是她的信念,嘻皮笑脸会让人觉得不正经,因此她刻意板起脸说:「我只是转达你外出的讯息给万小姐知道而已,真的没帮上忙!」

    「对我来说,这已经是了不得的大忙了。」挺挺背脊,海尹谋不想在这么肤浅的问题上起争执。「就算妳陪我吃顿饭好吗?等我一下。」

    「喂!」所谓遇强则强,遇弱则弱,席筱昱也难得的执拗起来。「是人都要吃饭的嘛,我没道理让你付费呀!」

    海尹谋瞇了瞇眼。「如果我坚持呢?」

    不是他大男人主义,而是他的收入原本就此席筱昱多,又可以吃家里、住家里,开销很省,不似她一个人独自生活,除了薪资之外全是开支,实在没理由让她付费。

    「如果我也坚持呢?」不是她不让他请吃一顿饭,而是她真的不认为自己有帮上什么忙,如果真贪他一顿饭,她会良心不安。

    海尹谋瞪着她,同样的,席筱昱也不甘示弱地回瞪,两人形成好笑的对峙场面,附近的用餐者都不禁多看他们两眼,局势看来十分诡谲。

    最后,海尹谋稍稍退了一步问:「不妥协?」

    「嗯,绝不妥协。」打破门牙和血吞,她就是不肯让步。

    吐口气瞪了眼天花板,海尹谋不得不承认自己被她打败了。「我们商量一下好吗?」山不转路转,路不转我转,总有办法可以解决的。

    「商量什么?」厚!他还没打消请客的主意喔?真固执捏!

    「这次由我先……」见她已经快激动地站起来了,海尹谋连忙举起手安抚。「拜托,听我讲完好吗?」

    「……好。」OK,稍安勿躁,她可以忍耐一下下。

    「我的意思是,今天这摊就由我先付,改天换妳请我吃饭,一人一次,公平吧?」这女人真是急惊风呢!不过他不觉得讨厌,反而觉得她好可爱!

    可爱?!他被自己用的形容词吓一大跳,闭了闭眼再睁开,见她的眼滴溜溜的转,看起来还是好可爱!

    天吶!这种感觉好象他高中暗恋一个学姊时的心境,这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转变的呢?

    他可以肯定先前自己对席筱昱并没有类似的火花,为何不过是吃顿饭的时间,感觉就变了咧?真的是太可怕了!

    她的眼微瞇起来,这的确不失为一个好方法。「你是说,这次你作东,改天由我请客?」这样她既可以免费享受今天的晚餐,又可以和他定下下次的约会,多了一次单独接触的机会,那么她何乐而不为呢?

    「对,就是这个意思。」他屏住呼吸,担心自己又踢到铁板。

    席筱昱认真地盯着他的眼,然后下定决心似的重重点了下头。

    「好,就这么说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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