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书农小说网友上传整理亦舒作品印度墨全文在线阅读,希望您喜欢,一秒钟记住本站,书农的拼音(shunong.com)记住本站加入收藏下次阅读。

    陈裕进回到祖父母身边的唯一原因是学中文。

    十岁到旧金山居住的他只谙粤语,也会一两句普通话,像“你好吗”、“谢谢”、“豆沙汤圆真好吃”……

    那怎么够应用,趁暑假,母亲对他说:“回去学四个月中文,回来时要会写会读。”

    二十一岁的裕进已经约了朋友去大峡谷观光,一听,皱上眉头。

    “妈妈,钻研中文是一辈子学问,不急在一时。”

    陈太太似笑非笑,精明的双目看到裕进心里去,“知子莫若母,你休想瞒我,爷爷在等你,不由你不去。”

    裕进把手臂搭在母亲肩上,“待我去完品塔贡尼亚冰川再说。”

    “冰川你的头。”

    “今年夏季欧洲有日全蚀,我不去亚洲。”

    陈太太一摇身子,摔甩儿子的手。

    裕进气馁,“好好好,我去,学不会不回家。”

    陈太太凝视这个年轻人,真难以想象已经大学毕业长得足六-高,浓眉大眼,笑容可爱,唯一缺点,或是说优点也好,是太过会享受生活,始终不觉得学业或事业是生活全部。

    与他姐姐裕逵不同,裕逵一早进了名校,现正修硕士。

    刘太太感喟说:“我小时候,父母习惯从来不碰触子女四肢,不像你们,动辄拥抱亲吻。”

    裕进把脸贴到母亲身边,“那多可怜。”

    “你们这一代确是不一样了。”

    小小裕进最爱抱,宛如昨日,三两岁的他一点小事就嚎啕痛哭,非要妈妈抱着哄不可。

    有一首儿歌,他常常唱,叫“弹跳弹跳宝宝我,在妈妈膝上蹦跳”,岁月如流,今日已经成年。

    他抓起篮球,“我去找袁松茂。”

    袁松茂是他好同学,来自香港,毕了业,打算收拾行李返家。

    裕进同他打听:“听说,香港的女孩子最骄傲。”

    袁松茂笑,“最美,当然最冷。”

    “也有人说,已经不像以前那样标致了。”

    袁松茂不以为然,“吃不到葡萄的人自然都那样酸溜溜:呵,花不再香月不再圆,还有,时势不再好。”

    “依你看,怎么样?”

    “仍然大有可为,回去,住我家,我带你到处逛。”

    裕进说:“我对城市生活不大感兴趣,我一向喜欢大自然。”

    “这个城市完全不一样。”

    “你说得它好似一个女子般。”

    “保证你不会失望。”

    袁松茂父亲在都会经营广告公司,十分有脑筋,兼做数码摄影,搞计算机特技,非常吃得开,不是不受经济低潮影响,但安然无恙。

    年轻人说走就走,手提行李一件,就上了飞机。旁边坐两个混血女孩,袁松茂起劲攀谈,裕进呼呼大睡。

    醒过一两次,还未到,裕进诉苦:“最怕乘长途,唇焦舌燥。”

    松茂答:“行政人员每月起码飞三五次。”

    ※※※

    裕进:“我才不要穿西装挽着手提电脑跑天下做信差。”

    “你这样疲懒想做甚么?”袁松茂说。

    “租两亩地种草莓,闲时在果树荫下写诗。”

    松茂没好气,“也许有入世未深祟尚浪漫的女孩会跟你去。”

    裕进用外套遮着头再睡。

    这次很快到了,睁两眼,见松茂正与混血女交换电话地址。

    一出来就看见爷爷亲自来接他,抬着头,一脸盼望。

    年轻的裕进鼻子发酸,不论学不学得到中文,都应当回来。

    他一个箭步上去紧紧搂住祖父。

    老先生眉开眼笑,“裕进你又长高了。”

    裕进一眼看到祖父缺了一只门牙。

    “爷爷,我陪你去镶好牙齿。”

    “谁看见?算了。”

    裕进怪心疼,“我看见。”

    “好……”老人忽然起劲起来,真的,万一要见孙媳妇,整齐一点。

    家里还雇着司机,把两个年轻人载回家。

    袁松茂说:“别忘记联络。”摇手道别。

    祖母正在搓麻将,特地放下牌来看裕进,“都是你妈,祟洋,把我儿子叫了去外国陪她,一年见不到一次。”

    陈老太太比媳妇矜贵,外国生活到底清劳。

    她转过头去同牌搭子说:“我才不去外国长住,左一句清人,右一句支那,受不了。”

    裕进把祖母重新按在椅子上,替她摸一张牌,“一只鸟有没有用?”

    牌搭子都笑起来,“原来在做索子。”

    裕进淋一个浴,喝了绿豆汤,取过中文报纸,试读新闻:“先夫:九十二……主内安息。”

    祖父过来,“嘘,这是讣闻,叫你祖母听见了要骂你,过来,帮我做模型。”

    祖父有个特别嗜好,他喜欢在瓶子里装砌模型帆船,真考耐心,一坐整个下午,用小钳子伸入瓶颈逐件砌好。

    裕进眼力好,手指够力,一下子做好一半。

    祖父高兴得不得了。

    牌局散后,祖母过来同他说话。

    天气热,裕进摊在藤榻上,看到祖母脚上有痱子粉,想起极幼时,祖母也替他扑粉,然后把他的胖手胖脚搂在怀中。

    他仿佛看到小小的自己到处乱跑,用蜡笔在墙上涂画。

    “这次好了,多住一会儿。”

    真热,街上全是人,大厦每一个单位都有人搓牌,要不,拔直喉咙唱歌,真是个嘈吵的城市。

    裕进在杂声中睡着。

    第二天早上他上门去学中文。

    老师是一位中年太太,姓邓,住郊外。

    ※※※

    邓太太的教学方法颇为特别,像古时书塾,琴棋书画一个人包办。

    裕进不但要读书写字,还练习法国画,并且欣赏戏曲音乐,每天三小时很快过去。

    下午也有一个女学生上门,十分留意陈裕进。一日,邓老师借故说:“丘永婷想知道你有没有女朋友。”

    裕进不假思索地说:“已经订婚。”

    那个叫永婷的女孩子不错略具气质,但是,裕进喜欢的女孩子不属那类型,一口拒绝。

    他记性好,学得快,老师不教会话,专心传授诗词,裕进十分吸收。

    正当老人家庆幸从未见过那样听话斯文的年轻人之际,魔鬼的引诱来了。

    那已是晚上十时,裕进躺在床上看自然记录片:一群啄木鸟将一棵大树啄成蜂窝,每个小洞内储藏一枚橡子,预备过冬。

    裕进觉得可笑,看上去多像人类的银行保险箱。

    电话忽然响起,“喂,出来玩。”

    “甚么?我都睡了。”

    “神经病,快起来。”

    “改天行吗?”

    “今天是我二十二岁生日。”

    “哟,失敬失敬。”

    “快出来,十分钟后我来接你。”

    裕进只得换上便衣,果然,袁松茂的吉普车立刻到了。

    他大声叫:“男人的身体机能在我们这年纪已经开始衰退,来,快快悲情地庆祝。”

    车里还有两个朋友,都像喝过一点酒,情绪高涨,大声说笑。裕进不由得说:“让我来开车。”

    松茂也不客气,“你听我指挥,现在直驶,到了小路尽头,转右,再向前,拐左,上公路,看着市区指针……”

    像人生路一样,见招拆招,见一步走一步,不知走往何处。

    以他们,在小康之家出生,已是走在康庄大道上,只要不犯错,可以顺利、舒服地到达目的地。

    有些人就没有那么幸运,生在荆棘堆,不知要如何挣扎才出得来。

    “转进这个停车场。”

    使裕进诧异的是,快深夜十一点了,车龙不绝,处处是夜游人,进酒吧门口还需轮候。

    噫,不是说经济不景气吗?

    终于进去了,听见一组爵士乐队正在演奏,气氛的确不错,站了片刻才等到空台子。

    大家叫了啤酒,袁松茂已经开始与隔壁台子一个穿露背裙的女子挤眉弄眼。

    裕进劝道:“不是同来的不要搭讪。”

    松茂答:“那到这酒吧干甚么。”

    他同来的朋友已经找到对象坐到别处去了。

    风气竟这样开放,裕进又一次意外,他还一直以为东方是东方,西方是西方。

    ※※※

    与露背女同在一起的男生已经怒目相视,火药味十足。他说了女友几句。但是那冶艳女不听他的,索性对牢裕进他们笑。

    袁松茂示意她过台子。那一个晚上活该有事,那女子一站起来,已经被男伴拉走。

    袁松茂喊:“喂,你不可勉强这位小姐!”

    电光火石间,他面孔已经吃了一记耳光,接着,那个女郎也挨了一下,顿时尖叫起来。

    裕进叫:“住手,不得打人。”

    那人伸手一拳,被裕进眼快隔开,袁松茂扑过来往那人腹部打去,那人退后几步,撞跌台子,场面混乱起来。

    警察不知在甚么时候已经掩至,效率高得叫人吃惊,全部有关人等都带到警局问话。

    在街上,风一吹,大家都清醒了,默默无言。警察说:“请出示身分证明文件。”

    奇是奇在三个年轻人都拿护照。

    袁松茂解释:“没事,玩得过分了,以后会收敛,对不起,劳驾了你们。”

    警察扳着脸:“真的没事?”

    “真没事。”

    “你们是朋友?”

    “不打不相识,现在是了。”

    警察又问:“在外国,也惯性这样争风?”

    大家看向那个女郎,不由得倒抽一口凉气。

    灯红酒绿之下,觉得她销魂,在派出所无情的日光灯下,只见她憔悴的黑眼圈已经糊掉,头发枯燥焦黄,叫他们吓一大跳。

    警察似笑非笑:“可看清楚了?”

    派出所释放了他们四个人。走到门口,那女子问:“谁送我回家?”

    三个年轻男子像见鬼一般跳上出租车就走。

    回到家,天已经蒙蒙亮。祖父早起,在园子练太极拳,看到孙儿,奇问:“一身汗,到甚么地方去了?”

    “嘘,别叫祖母看见。”

    “裕进,社会风气不好,你交友需分外小心。”

    “是,知道。”

    “去淋个浴,我带你去逛花市。”

    裕进陪祖父去买花,他看到了许多亚热带土生花朵:茉莉、姜兰、栀子、金白,香气扑鼻,叫他迷惑。

    小贩与老先生熟稔,攀谈起来:“是你孙子?这么英俊,又听话。”

    “还在读书?呵,大学已毕业了。”

    “好福气,很快就有曾孙。”

    太阳升起,热浪来了,裕进背脊又开始凝着汗珠,回去,恐怕又得淋浴。

    到家,插好花,袁松茂电话追至。

    “别再找我,我们已经绝交。”

    “昨夜真对不起。”

    “正式损友。”

    “-那间甚么事都会发生,幸亏无人带枪,以后我再也不敢了。”

    “你本来浮躁的性格在这流动的都会更加危险。”

    ※※※

    “我今天正式上班。”袁松茂说。

    裕进意外,“在甚么地方?”

    “家父的广告公司。”

    “呵,子承父业。”

    “他叫我好好干,否则,公司传给姐姐、姐夫,叫我乞米。”

    “哗,宁可信其有。”

    “几时到我公司来看看。”

    “对不起。”裕进说:“我俩已经绝交。”

    他挂断电话。

    除了学中文,裕进也没闲着,他陪祖母逛街购物,时髦的她极爱打扮,买的都是半跟鞋,裕进亲手服侍她试鞋,售货员都忍不住抿着嘴笑。

    “五号太小,请给双五号半,连咖啡色的也一试。”

    有一位中年女客走进来,看见这个殷勤的年轻人,十分喜欢,坐在他旁边,吩咐:“替我拿七号来看一看。”

    裕进并不解释,又喊出来:“露趾银色七号。”

    结果还帮人家做成了生意。

    祖母钟爱地凝视他,“裕进,你立定心思游戏人间?”

    裕进陪她去喝英式下午茶。

    裕进想起来才答:“也不一定,也许会教书。”

    他替祖母斟茶,“这是英国人唯一留下的记认?”

    祖母答:“已变了许多,从前倒底都崇洋,设法到外国留学,学洋人的玩意儿,现在鼓吹另外一套。”

    裕进点头,“换下洋装穿中装。”

    祖母的意见十分精灵,“是改良唐装,又加些东洋味,近年竟无故刮起东洋风来。”

    裕进不表示意见。

    “我们这一辈上了年纪的人对新作风有点不习惯。”

    裕进轻轻说:“也不能一辈子做殖民地——”

    这时,陈老太碰见了熟人,一位中年太太带着女儿索性在他们那桌坐下。

    “我女儿嘉盈,你们都来过暑假,大家谈谈。”

    那女孩皮肤白晰,有点骄傲,说自剑桥回来。

    裕进不发一言,非常客气,那女孩也不多话。

    不,她也不是裕进喜欢那一类型。

    半晌,她问:“最近看甚么书?”

    裕进微笑答:“《心灵鸡汤》。”

    那汤嘉盈睁大双眼,“你说笑。”

    裕进泰然说:“为甚么不?简单、易读,又有共鸣,它们现在还分门别类;有给毕业生的鸡汤及新任母亲的鸡汤,妙不可言。”

    汤嘉盈说:“我很欣赏你的幽默感。”

    “你呢,”裕进问:“你看甚么书?”

    汤小姐昂一昂头,裕进满以为她要背出几个得过诺贝尔文学奖的南美洲作家大名,如聂路达与马尔盖斯之类,结果没有。

    终于她说:“我重看了金庸全集。”她有点喜欢陈裕进。

    裕进笑笑,总算有人愿意踏出第一步,不过,她仍不是他喜欢的类型。

    ※※※

    汤太太还有点事,带着女儿嘉盈告辞。裕进结帐,他与祖母刚要走,忽然见到汤太太气呼呼赶回来,像是忘了东西。但不是,她有点?腆,同裕进说:“下星期六是嘉盈生日,请你来吃顿便饭。”裕进连忙答:“是是是,有时间一定来。”汤小姐太过分了,大热天,把略胖的中年母亲差来差去,自己为甚么不开口呢!他与祖母上车。老太太探头过去问:“汤嘉盈好不好?”裕进不置可否。她没有炽热的生命,二十多岁的一生中没有流过泪淌过汗,整个人是小资产阶级社会层一件摆设,父母优厚条件栽培下的所谓淑女。裕进自问没有资格抬一件这样名贵的装饰品回家供奉。陈老太轻轻问:“太瘦?”裕进改说:“今日收获颇佳,买了七双鞋。”“可不是,许久没有试过那么畅快。”到了周末,裕进假装忘记约会,甚么表示都没有,在家里重看星球大战三部曲。他听见有人来电话催促,祖母同对方说:“他祖父有点事,与他出去了,不知道几时回来,没说起。”装老糊涂。真好真合拍,裕进甚爱祖母作风。没多久,裕进手提电话响。他去接听,对方听到电影配乐,便吟道:“许久许久之前,在非常非常遥远的星座里……。”是袁松茂。“又是你!”“可不就是我,怕你在家闷死,特地来打救你,要不要出来玩?”“我实在不想再上派出所。”“听你这张乌鸦嘴,我在公司里拍摄一套广告,要不要来探班?来就买十个八个水果上来。”“不来。”“唏,不来拉倒,要你这种朋友干甚么。”“周末也需工作?”“本都会不分日夜假期。”“我考虑一下。”袁松茂说:“等你。”挂了电话,星球大战熟悉的特技忽然有点闷,他换套衣服,同祖母说:“我出去一会。”陈老太微笑,“无论家庭背景有多好,功课如何优秀,年轻人的荷尔蒙总是叫他们坐立不安。”裕进有一个头脑最科学的祖母。他驾车到办馆买了水果,照地址找上门去。一按铃就听见欢呼声。接着袁松茂亲自来开门,嘴里一边说劳驾,双手一边接过果篮,身后工作人员立刻捧着去分派。

    ※※※

    整个工作室闹哄哄,生气盎然。

    有人播放罗兰希尔的怨曲,摄影师与模特儿随着音乐款摆身子,工作进行得如火如荼。

    在这里,每个人必须苦干才有收入,裕进喜欢这样的环境。

    这一天拍摄的是减肥药广告,模特儿举起双手,露出干净洁白的腋窝,在镜头前搔首弄姿。

    半晌,她累了,说声:“我也要吃西瓜”,导演立刻喊停,“大家休息二十分钟”。

    接着,有助手上前递切开的水果及矿泉水给女主角。

    那小女生一抬起头,裕进就呆住了。

    常常听见有人形容眼睛像寒星,裕进一直认为是陈腔滥调,星也就罢了,也许人家双目的确明亮,但怎么寒冷呢?

    可是,经过今晚,他完全明白了。

    那女孩有小小鹅蛋脸,皮肤白晰,一双天然细长浓眉像画出来的一般,她的眼神冷冷,可是亮得连在角落的陈裕进都看到她。

    袁松茂的声音在他身边响起,“可是真漂亮?”

    裕进已不能言语。

    “做广告公司可时时遇见美女。”

    “请问,她叫甚么名字?”

    “名歌星孟如乔你都不认识?”

    原来他们说的并不是同一人。

    “不,”裕进连忙说:“不是女主角,是她身边穿小小白衬衫工人裤的助手。”

    “她?不知道,我替你去打听一下。”

    袁松茂一走开,裕进便听见有人叫那女孩:“印子,过来一下,这件衣服需要熨。”

    那女孩立刻高声答应。

    印子,她叫印子。

    袁松茂走过来,“她姓刘,叫刘印子,才十七岁,是孟小姐的助手。”

    留下印子,多么别致的名字。

    “甚么叫助手?”

    “跑腿。”

    “啊。”

    “买汽水香烟、打电话叫车、到银行提款、往邮局寄信……明白吗?”

    原来如此。

    “像孟如乔这样的名人身边,雇有保镖司机、秘书、保母、助手及家务女工等多人服侍,当然,还有我们广告公司户口负责人。”袁松茂不忘自嘲。

    “为甚么做这种工作?”

    “听过这种话,职业无分贵贱,用劳力换取薪酬,天经地义。”

    “是是是。”

    这时,摄影师小丁走过来,“在说印子吗?有一则香皂广告想找她拍摄。”

    袁松茂问:“用她做主角?”

    “面孔够清新。”

    “她肯穿泳衣上场?”

    “正在游说她。”

    ※※※

    袁松茂忽然转过头来问裕进:“你说印子该不该拍出浴?”

    裕进答:“当然拍,求出身,有何不可。”

    “是,很多少女愿意做。”

    “我们旨在推销货品,手法绝不猥琐。”

    那天晚上,裕进借故留到半夜,不想离去。

    趁刘印子收拾化妆箱,他走近她,咳嗽一声。

    短发的她没有抬起头来,雪白后颈上有一个紫青色纹身图案,费点劲看清楚了,是个空心中文“气”字。

    呵,多么特别。

    裕进又咳嗽一声。她终于抬起头来,客套地微笑着看着他。

    裕进忽然汗出如浆,他深深吸进一口气。

    “你好,我叫刘裕进。”

    她点头,“你是带水果来探班的人,谢谢你,樱桃甜极了。”

    她把化妆品逐件抹干净放好,唇膏印、胭脂印,都深深浅浅,印在纸巾上。

    “要走了吗?我送你。”

    “不用,司机会载我。”

    裕进点头。

    他们一直做到凌晨两时才收工。

    裕进终于不得不走。

    袁松茂过来拍着他肩膀,“我这份工作怎么样?”

    “很好,对,茂兄,几时拍那只香皂广告,记得通知我。”

    “咦,同窗数载,我不知你患偷窥症。”

    “现在你知道了。”裕进微笑。

    袁松茂忽然忠告他:“陈裕进,你这人比较单纯,不适宜结识这个圈子的女孩,这些女子通常有复杂的背景及较大的野性。”

    裕进不出声。

    “你看中了刘印子?”

    裕进点头。

    “她在短短一刻已在你心中留下印子?”裕进又点头。

    “那么,你不枉此行了。”

    “不是警告我切勿接近吗?”

    袁松茂笑起来,“但是,危险的女性通常妖冶可爱,况且,男人有甚么损失。”

    这是世俗一般看法。

    袁松茂问:“有车子来吗?”

    “有,再见。”

    车子驶经大厦角落,却看到一个高挑的人形站在那里,咦,正是印子。

    他轻轻把车子停下来,“载你一程。”

    她浅浅一笑,“我等出租车。”

    “这种时候,一个女孩子站在街上危险,请放心,我不是坏人。”

    “顺路吗?”

    “这个都会能有多大。”

    她终于上了车,“山村道,你可知道路?”

    “教我走。”

    她拎着化妆箱,可是自己脸上十分素净,愈夜,双眼愈有神。

    “我叫陈裕进,是袁松茂的朋友。”

    “我知道。”

    ※※※

    印子教裕进在适当的地方转弯,深夜,交通比较松动畅快,只是仍然燠热,她却似冰肌无汗。

    “司机没来?”

    她淡淡答:“接走了乔小姐。”

    丢下了她。

    车子驶抵一幢旧房子,裕进说:“我送你上去。”

    “不用,谢谢。”

    “几楼?”

    她用手一指,裕进抬起头高高看上去,原来天台上还有僭建平房。

    她转身走了。

    裕进一时不想回家,独自开车兜风。

    真笨,换了是袁松茂,一定知道该怎么做,他却连电话号码都没拿到,更别说是下一次约会了。

    他应该问:“周末做些甚么?可想出海?”或是“有个小地方,冰淇淋非常好吃。”

    都说不出口。

    她的秀丽叫他震惊,平时也很调皮的他已无心卖弄口才,终于回到家的时候,祖父已经起来。

    “又玩到天亮?”

    “不!”裕进否认,“睡不着,出去走走。”

    “一个人,还是同女朋友?”

    裕进改了话题:“祖父你可是盲婚?”

    “不,你祖母是我燕京大学的同学,我读化工,她读外文,我俩自由恋爱。”

    裕进笑,“我没得到你们优良遗传。”

    “你爸说你有点心散。”

    “他已经很客气。”

    “是甚么困扰你?”

    “爷爷,我最大目的是同我喜欢的人一起说说笑,在一个无云的晚上观赏繁星。”

    “很好的享受。”老先生点头,“那么,你何以为生呢?”

    “爸妈会赠我一间向海的两房公寓及一部好车。”

    “生活费用可有着落?”

    “我可以教书,学校假期特别多,工作时间短,适合我这性格。”

    “我觉得并无不妥,祝你幸福。”

    “真的?”裕进大喜过望。

    “不过,你父母希望你较有野心。”

    “不!”裕进坚拒,“我不要营营役役,交际应酬,扩阔生意网。”

    “那么,你父母的电子零件生意由谁承继呢?”

    “姐姐。”裕进不加思索。

    “她是女孩子呀。”

    裕进大笑,“这样时髦的祖父也终于露出马脚,歧视女孙,哈哈哈哈。”

    祖母出来,“哗,大清早笑声震耳,说甚么这样高兴?”

    老先生笑答:“改天裕进走了,屋内又一片静寂。”

    “我们应当庆幸他来陪过我们。”

    裕进看看时间,“我要上课去了。”

    他去淋浴更衣,不知怎地,总觉得有一双大眼睛在看着他,裕进不由得小心翼翼起来。

  如果觉得印度墨小说不错,请推荐给朋友欣赏。更多阅读推荐:亦舒小说全集喜宝朝花夕拾我的前半生流金岁月玫瑰的故事故园风满楼爱情只是古老传说仲夏日之梦乒乓德芬郡奶油洁如新画皮寻找家明假如苏西堕落花好月圆你的素心地尽头众里寻他爱情慢慢杀死你谎容大君吻所有女孩烈火美丽的她玻璃珠的叹息不要爱上她有过去的女人拍案惊奇珍珠蓝这个颜色满院落花帘不卷哀绿绮思玉梨魂小火焰雨花请勿收回譬如朝露星之碎片南星客阿玉和阿瓦说故事的人那条路染成金黄时叹息忘记他蓝鸟记杜鹃花日子流光琉璃世界恼人天气传奇试练精灵钟情家明与玫瑰可人儿求真记我心今夜星光灿烂她成功了我没有紧些,再紧些回南天等待伊人白衣女郎他人的梦月亮背面过客今夜不五月与十二月不要放弃春天阿细之恋金环蚀老房子年轻的心镜子红鞋儿恋后花裙子金粉世界表演小朋友封面仕女图三小无猜旧欢如梦安琪儿写照蓝色都市一个女人两张床花事了散发女神偶遇寂寞夜我答应你寻找失猫卖火柴的女孩请你请你原谅我蝴蝶吻猫儿眼慰寂寥密码偷窥晚儿憔悴三年变迁古老誓约我确是假装故事错先生红杏追求曾经深爱过归家娘锦袍离婚女人两者之间临记少年的我三个愿望听我细说转机卖肉男男女女如果你是安琪飞车女郎来生一个夏天幸运饼乾再生恨煞十天医情孪生漫长迂回的路特首小姐你早葡萄成熟的时候雪肌银女同门花常好月常圆人长久电光幻影蓉岛之春邻居太太的情人风信子胭脂曼陀罗爱可以下载吗野孩子寻芳记预言天秤座事故两个女人我爱,我不爱阿修罗痴情司红尘假梦真泪假使苏西堕落开到荼蘼没有季节的都会圆舞直至海枯石烂紫薇愿纵横四海我们不是天使连环七姐妹美丽新世界一把青云她比烟花寂寞一千零一妙方要多美丽就多美丽没有月亮的晚上弄潮儿绮惑绮色佳人淡如菊石榴图天若有情香雪海小玩意心扉的信她的二三事幽灵吉卜赛明年给你送花来异乡人忽而今夏真男人不哭泣如何说再见变形记小宇宙印度墨如今都是错这样的爱拖一天就是错一天这双手虽然小承欢记花解语镜花缘在那遥远的地方(最心爱的歌)心之全蚀不羁的风不易居吃南瓜的人艳阳天我情愿跳舞莫失莫忘寂寞的心俱乐部美娇袅邻室的音乐生活之旅西岸阳光充沛伤城记(心慌的周末)如果墙会说话黑羊绝对是个梦小紫荆小人儿一点旧一点新一段云天上所有的星只有眼睛最真蔷薇泡沫叹息桥璧人独身女人早上七八点钟的太阳灯火阑珊处噓──悄悄的一线光寂寞鸽子, 点击左边的书名直接进入全文阅读。

返回列表 回目录 下一章 (方向键翻页,回车键返回目录)加入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