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书农小说网友上传整理亦舒作品石榴图全文在线阅读,希望您喜欢,一秒钟记住本站,书农的拼音(shunong.com)记住本站加入收藏下次阅读。

    后天的宴会,可穿什么才好呢。那种单薄的、料子裁剪均欠缺水准的晚装,穿在身上,格调不佳,真正雍容出得场面的礼服,她又负担不起。

    勤勤喃喃自语:“眼高手低,艺术家通病。”偏偏又懂得欣赏美感,更不愿迁就。

    嘿,不单是俗人才为衣着烦恼的呢。

    “你呆呆地在想什么?”

    “最好有人买下那幅假石榴图。”

    文太太沉吟,“那么大的画廊怎么肯接假画,奇怪。”

    “如果是真的,一转手可得十倍的价钱。”

    文太太笑了。

    “妈妈,你若记得这张画的来源,请说一说。”

    “我哪里记得清楚,还不是什么斋的老板手头不便,上门来把东西暂且押在此地,借了钱去。”

    “你就任由父亲挥霍。”

    “男人的事我一向不管,他们有他们的一套,我但有粥吃粥,有饭吃饭。我又不会赚钱,没有资格管他花钱,他又不向我借,我不敢说他。”

    勤勤吐吐舌头,“你纵容他。”

    文太太笑容不灭,“不然他干吗娶我,我要才无才,要貌无貌,既不好看,又不做事,品德十分普通,更无妆奁随身。”

    “你为他生孩子呀。”

    “女皇帝都养育子女。”

    “你持家有方。”

    “女宰相也进厨房。”

    “你太宠父亲了。”

    “我并不后悔。”

    稍后,勤勤到母亲的衣橱去翻衣服,抱怨母亲不够老。

    四十年代出生的人,最旧的旧衣,不过是喇叭裤、小短裙,卡在当中,不三不四,既过时又老土,再说,她也没有保存下来。

    倘若有个六十岁的母亲,勤勤想,情况完全不同,四十年代的女服最标致:窄腰,垫肩,直裙,衬细细眉毛,猩红嘴唇,帽子上衬一层网纱……哗。

    母亲的衣橱里,也没有什么衣服了。

    看样子,真的得到别处去想办法。

    “你在找什么?”文太太进来问。

    “故衣。”

    “去你的。”

    “嘿,同学中不少去——街买了大镶大滚的唐装穿呢。”

    “家里有现成的,何用花钱。”

    “啊,是外婆的衣服?”

    “是你祖母的行头。”

    “请取出我一看。”

    “不能穿了,勤勤,去买新的吧。”

    “在哪里?”

    文太太指指床底下。

    床是老式的,高身,床底可以放樟木箱,勤勤的力气挺大,一拉就把箱子拉出来。

    文太太说得对,衣服已经旧得不能穿了,都是丝绒,没有好好保管,折叠放箱子里几十年,绒面剥落,抖开一看,全钉着水钻,可见祖母当年是锋头人物。

    不能穿到晚宴去,也能在家试穿,勤勤把一面镜子搬进书房,对着用水彩画自画像。

    过了一段时间,她又开始冥想,人仿佛走入镜子去,不不,镜中人出来附上她的身体才是,也不对,有一个生命自旧衣冉冉出现……都是有可能的。

    她喜欢幻想。

    王妈进来看到画,立刻加以批评:“这女人为什么没有嘴眼鼻管?”

    “这不是给你看的。”

    “真笑话,李白的诗还写给老妪看呢。”

    勤勤笑,“李白老吃醉酒,不能当真。”

    王妈替她添了热茶,“你不出去走走?”

    “王妈,我一无行头,二无衔头,你让我到哪里去走。”

    “真是的,”王妈叹口气,“这年头男孩子多挑剔,又要家底又要学问更要相貌。”

    “你看我,”勤勤说,“我是二世祖的女儿,本地小小学堂拿张文凭,学的又是一门中看不中用的功课,一无是处。”她搁下了笔。

    “这是讲机缘巧合的。”

    “是是是,现在,我要继续功课,请你肃静回避。”

    但是感触已被打断,勤勤没有再画下去。

    过了两天,画像终于完成,但除出开头一部分,余者勤勤自觉都是败笔。

    这一个年还算过得适意,假期之后,勤勤忙去上班。

    一阵冲锋,到下午才记起要去找礼服,忙不迭叫苦,好的衣裳早在十二月之前就被沽清,架子上七零八落,稍迟就要展出夏装,勤勤呆在那里。

    杨光知道原委,替她解忧。

    出版社名下有份妇女杂志,一直找设计师赞助,杨光拨通电话,熟人一口答应。

    勤勤本来也知道有这条门路,她情愿借钱也不愿借衣服。借钱是不得已,借衣服明明是虚荣。

    我是一个虚荣的女子,她这样对自己说。

    勤勤捧着盒子回家。

    打开盒子又叫苦。太隆重了,竟是件玫瑰红的舞衣,十公里外就看得见人,且露肩,这种天气冻死人,又没有毛毛外套。

    勤勤挥动拳头,再这样,她发誓,再这样她就要开始恨社会了。

    文太太终于找出一条黑色长流苏披肩给勤勤,勤勤穿好,看看镜子,像卡门,再不出门要迟到,只得截一部街车前去。

    本来,这种宴会是可推却的,何必扰攘这些时候。

    但勤勤想去出席,不是孩子了,总要为前途着想,也许在那样的场合,可以认识有力人士,再者,见识见识也好。

    她一到门口,就有职员出来迎接,亲切地招呼:“文小姐。”

    勤勤看到有几位女士打扮比她更加夸张,浑身亮片,配红色狐狸毛的都有,才放下一颗忐忑不安的心。

    勤勤开始有点笑容,悠然自得,到处观看游览。

    大堂中很快聚集百来名客人,勤勤用目光寻找檀中恕。

    照说,他早应该出现了。

    勤勤搭讪地问招待员:“檀先生还没来?”

    “今天的晚会一向由我们的总经理主持。”

    勤勤有点失望,一抬眼,发觉招待员正细细打量她,她有点诧异。

    招待员忙说:“檀先生在纽约。”

    那个晚上与勤勤同桌的大部分是中年人,好几位都是单身而来,泰半是专业人士,对勤勤特别注意,陪她说说笑笑,并不寂寞。

    吃甜品的时候,有人建议送勤勤回家,她推搪:“有车来接我。”其实没有,但一程便车并不算很大的诱惑,她应付得来,她不想借此结识朋友。

    散席后坐计程车回家,勤勤又感喟:竟没有人问她拿电话号码。

    回到家用钥匙开了门,一径走进书房,也不开灯,脱了鞋子,坐下发呆。

    “还没到十二点就打回原形了?”

    勤勤笑,这是她母亲打趣她。

    “玩得开心吗?”

    “非常好,酒与食物都精彩,但是,母亲,我发觉我完全不需要男伴也能快活地吃喝玩乐,多么可悲。”

    文太太一怔,笑出来。

    “有没有碰见活泼的男孩子?”

    “有,但也许他们都不喜欢红衣女郎。”勤勤叹口气。

    “不要紧,慢慢来。”文太太拍拍女儿膝头,“上帝一早就准备好了,他把所有适龄女孩排成一行,每人配给一只盒子,盒内装满喜怒哀乐,名利得失,婚姻恋情,分量各有不同,但式式具备,每个女孩子都得到一盒,那就是她的一生际遇。”

    “什么,”勤勤正在脱衣裳,“没有商量余地?”她大吃一惊。

    文太太微笑,“恐怕没有。”

    “我的盒内有什么,他怎么知道我最需要什么?”

    文太太微笑,“据经验所得,盒内通常没有你最想要的东西。”

    勤勤把纱裙挂好,“可不可以换,也许可以同其他女孩交换。”

    文太太大笑,“你们这一代门槛比我们要精得多。”

    勤勤坐下来,“我要成为一个名画家。”

    “即使要你拿其他一切来换?”

    勤勤不服气,“男孩子呢,他们又要不要轮候盒子?”

    “他们是盒中内容一部分。”

    “咄,多轻松。”

    “睡吧。”

    勤勤说:“从今天起,我简直不敢开启任何盒子。”

    她洗把脸,即上床睡觉,她唯一的化妆品,是一管口红。

    第二天她把衣服还给杨光。

    整个上午,为一篇小说画插图。

    勤勤画得很用心,先娱己,后娱人。薪酬已经够菲薄,再做得不开心,损失更大,不如高高兴兴地尽力而为。

    杨光走过来看她工作,她心想,将来这“杨光”不知照在谁身上?

    还有,他不知藏匿在哪一只盒子里,交到谁的手中?

    越想越玄。

    这样,工作才不会累。

    下班返家,王妈来替她开门。

    王妈悄悄地说:“有客人在等你。”

    “妈妈呢?”

    “出去了。”

    “客人是谁,你怎么放陌生人进来。”

    “我看得出什么人是什么人,数十年来没出过纰漏。”

    勤勤连忙放下公事包,“怎么不见人。”

    “噫,我叫他在客厅坐。”

    勤勤狠狠地瞪王妈一眼,到处找客人。

    瞥见画室门敞开一角,她已知道他在哪里,连忙走过去。

    客人背着门,在看她的画。

    勤勤认得那个身型。

    没有谁穿这样普通的大衣会穿得这么好看,这是檀中恕。

    他来干什么,为何全无通报,何故到处乱闯。

    勤勤并没说什么,她静静站在书房门口。他看画,她看他背影,两个人都没有动。

    过了相当久的一段时间,他缓缓转过身子,发觉勤勤就站在他身后,原来想给人意外的他,倒先意外起来,怔住了,一句话也没有。

    勤勤向他点点头,也不说话。

    过一会儿,他轻轻咳嗽一声,“这都是你的作品?”

    勤勤点点头。

    他说:“颇有个人风格。”

    勤勤把双臂抱在胸前,“我自己却觉得杂乱无章。”

    “我不认为如此,很明显你颇喜欢用这只蓝色。”

    “是,但并没有带来希望,不过去到哪里是哪里。”

    檀中恕用拳头遮住嘴巴,他一定在笑,很少碰到这般痛痛诋毁自己作品的人。

    “我并没有太多的天分,我只是非常非常喜欢画。”

    “世上真正的天才并不太多。”

    “有些人真幸运,根本不用于锤百炼,越炼越精,生下来就注定是要做这一行,快、狠、准。”

    “你认识这样的人才?”

    “同学中有几个是,早已取到奖学金到外国去发展。”

    “那还言之过早。”

    勤勤习惯不开书房灯,作画靠的是天然光,他们两人站在黄昏的光线里,渐渐只看得见对方一个轮廓。

    勤勤仍然维持着那个姿势,像是一动,客人会得跑掉。

    只听得他说:“比较喜欢水彩吧?”

    勤勤据实答:“原料比较便宜。”

    他点点头。

    勤勤终于说:“檀先生上来找我,可是有事?”

    “我只是路过。”

    勤勤略觉失望。

    “也该告辞了。”

    勤勤退开一点点,让他走出书房,一直送他到大门口。

    他下楼时仿佛还有什么话要讲,但是终于只说再见。

    勤勤回到屋内,伏在露台上看他走向在斜路上等着的黑色大车。

    王妈走过来抢白她:“乱放人进屋?我认得这部车子。”

    勤勤转过头来对王妈说:“嘘。”

    刚才她回来可没看到车子,只见司机下车替他开车门,咦,车里有人。

    是位女客,黑色的袜子,黑色的鞋子,他上车,她让一让身子,他坐到她身边,他关上车门。

    车厢内一片静寂。

    她轻轻问:“你看清楚那女孩子?”声音低弱。

    檀中恕点点头。

    “是否理想人选?”

    “她长得非常漂亮,作品却十分普通。”语气惆怅。

    “没关系,可以慢慢培养。”她安慰他。

    他伸手过去,握住她的手。她戴着黑色长手套,芽着长袖衣服。

    “文勤勤与你真像。”

    她轻笑,“你怎么会知道,你看到我的时候,我已经不小了。”

    “画廊职员在春茗那日见过她,都这么说。”他敲敲前面的玻璃,叫司机开车。

    车子这才缓缓驶下斜坡。

    勤勤一直伏在栏杆上,正奇怪车子怎么停着不动,看着它驶远,才回到客厅去。

    王妈说:“真是位怪客。”

    勤勤很少有同王妈意见相合的时候,这时也不禁说“是”。

    “他来干什么?”

    勤勤说不上来,他说他路过,有几个人跑过别人的家会走上去坐着干等。

    勤勤觉得他是来看她的,不是探访,而是看。他的目光在她面孔上搜索,眼神出奇的温柔,甚至带一丝凄婉的味道,勤勤不明所以。

    异性的目光有许多种,但这一种,勤勤第一次接触到。

    一定还有下文。

    她取过外套。

    “喂,太太就回来,立即要开饭,这会子又去哪里野。”

    “我去如意斋,给我留菜。”

    勤勤决心向瞿德霖打听打听消息。

    每次去都为着借贷,勤勤根本没有心情打量地理环境。

    这次她站在翰林街,朝如意斋看过去,才发觉它整个向街的铺面是一块大玻璃,店铺里一举一动,兼夹所有陈设,街外人都可以看得一清二楚。

    喏,瞿先生正在招呼一位洋客,捧着一只不知朝代的花瓶,正在努力游说,而瞿太太,坐在小小书桌前算帐,勤勤正好看到她的侧面。

    那一日,她前来举债,不是坐在瞿太太对面吗?倘若站在这个位置,不正可以看到她神色尴尬苦苦哀求吗?

    勤勤像是想到关键上,但却不懂开启弹簧锁,呆了片刻,走到横街去,买了一大篮水果,挽着上如意斋。

    洋人已经离开,瞿老板在数钞票,看到勤勤,有点意外,生意人最拿手随机应变。立刻呵呵地笑着招呼。

    瞿太太也搭讪说:“请坐请坐。”

    勤勤恃着年纪轻,索性开门见山:“瞿伯伯,我想问你,檀中恕是什么人。”

    “他有没有把余款付你?”瞿德霖何尝没有好奇心。

    “我怀疑的不是这个。”

    瞿德霖说:“我也不担心,我只是奇怪那日他是怎么跑进店里来的。”

    与勤勤的想法不谋而合。

    瞿太太马上说:“他在店外看到我们。”

    瞿德霖笑,“我俩天天坐在这里,有什么好看。”

    瞿太太说:“他看到了勤勤。”

    “勤勤?”瞿德霖更加纳罕。

    这小女孩子有什么看头?自幼顽皮得要命,文少辛是位名士,不懂教育孩子,把女儿宠成小怪物,每次来都像拆店似,叫人提心吊胆,不知哪些瓶瓶罐罐又要遭殃,直等到过了十八岁才定下性子来,泰半还是因父亲过身给她的影响。

    不要说他不相信,连勤勤自己都不相信。

    美术科学生有个不成文的传统打扮,总是不修边幅的多,很难吸引到外行人的注意力。

    勤勤问:“瞿伯伯,你认识他?”

    “很久很久之前,见过一次半次面,你看,他很明显已经飞黄腾达,我怎么好意思同他称兄道弟叙旧。”

    勤勤大喜过望,“他小时干的是什么?”

    “他也画画。”

    “真的!”勤勤大表意外,“家当就是这样来的?”

    瞿氏夫妇笑了,勤勤立刻知道自己问得有多愚蠢。

    “他很会做生意,看样子早已封笔。”

    “啊,原来是个传奇人物。”

    瞿德霖说:“对,传奇,用这两个字形容他最妥当不过。”

    瞿太太说:“他现在不大出来,小一辈都以为他是画商。”

    “他画得好不好?”勤勤问。

    瞿太太好像对他很有印象,“人非常漂亮,画十分普通。”

    瞿德霖自老妻一眼,“所以你暗暗留上了心。”

    勤勤见他俩这一把年纪还当众耍花枪,大乐而笑。

    “这是事实,”瞿太太说,“中元画会里他是锋头人物,并不是为着他的作品。”

    “你们有没有相片?”

    “找一找或许有。”

    瞿德霖越发不高兴,“你珍藏的垃圾倒真还不少。”

    勤勤问瞿太太,“后来怎么样?”

    “都以为他失了踪,直到檀氏画廊成立,有人传是他的生意,大家还不相信。”

    勤勤听得津津有味,没想到此行大有收获。

    瞿德霖说:“打烊了,勤勤,改天再来玩。”分明不想妻子多说。

    勤勤站起来告辞。

    出了店门转头再看,只见瞿氏夫妇还在争执,店堂灯光不见得辉煌,但也看得十分清晰。

    她假设他见到她,才推门进如意斋。

    有这种必要吗?

    勤勤讪笑,想得太玄太多太虚无缥缈了。但,慢着,晚宴那日,职员都认识她,叫得出文小姐。怎么会有这样的本事?他们从来没有见过她。

    勤勤又有一种被看了去的感觉。

    她伸手摸摸面孔。

    随即想起母亲等她吃饭,只得匆匆叫车赶回家丰

    原来檀氏同瞿伯伯他们是同辈,这么说来,也应有四十出头的岁数了。

    到家一见母亲,勤勤便发牢骚,“下了班已经累个贼死,谁还有精力画画。”

    王妈妈来抢白她,“那你还满街跑?”

    “松弛神经。”

    文太太笑女儿,“松过头只记得吃共睡。”

    勤勤有点惭愧,伏在桌子上暗笑。

    “真正大画家从来不发这种怨言。”

    勤勤说:“我要去睡了。”

    留下文太太与王妈在那里笑个不停。

    勤勤只不过逗母亲乐一会子,二十二岁大姑娘不见得真的滑稽到这种地步。

    在房内她用铅笔打草稿,轮廓出来了,发觉画的是檀中恕。

    画中人比较年轻,沉郁神情却十分传神。

    第二天,勤勤在办公室接到檀氏画廊的电话,请她有空上去一趟。

    “请问有甚么特别的事?”

    “请等一等,檀先生同你讲。”

    勤勤听到檀中恕的声音:“文小姐,石榴图已寻到买主。”

    勤勤马上瞪大双眼,竟有这种事,她忍不住吞一口涎沫。

    “请过来收取款项。”

    “啊我马上来。”

    擅中恕好像笑了,勤勤觉得非常难为情,这么猴急。

    “你下了班才来吧,五点半见。”

    勤勤立刻看向壁上挂着的大钟,才三点多,并且不出所料,大钟的两支针似乎即刻停止不动了,你越想它快些转,它越是和你作对,万试不爽。

    杨光走过来,“今晚老板请客,你没有忘记吧小姐。”

    “没齿难忘。”

    他们老板最喜欢在那种古式夜总会举行聚餐劳军,真令勤勤惆怅:半中不西的乐队不停吹打流行曲,人声嘈杂,小孩子跑来跑去,完了还有歌星出场讲黄色笑话助兴,这些都令一个读美术的女孩怀疑生命的本义。

    勤勤实在不想去。

    偏偏老板又不是不喜欢她,拉她共他坐,想半途开溜也不行。

    杨光轻轻安慰她:“与众不同是行不通的。”

    勤勤投过去感激的一眼,叹口气,“下班我有点事。”

    “你又不会搓麻将,记住八时半入席,别迟到。”

    “多谢关照。”

    到檀氏画廊假如收到费用就不必去熬这种夜了。

    一有机会就退缩,勤勤十分惭愧,她没有得到祖父勇于创业的优秀遗传,她像父亲,乐于沉迷个人嗜好,不思奋斗。

    为什么不尝试克服环境呢,为什么这样纵容自己呢?

    勤勤完全得不到答案。这样吊儿郎当地做下去,永世不得超生,办公室内坐着的画师,年轻时候,都有清秀的皮相,超脱的志愿,但一下子就老了,何尝有画过一张半张发自内心的画。

    有较好机会的话,勤勤必须把握。

    一到五点,她便抓住外套下班,杨光目送她的背影。

    他叹口气,他明白她的志向,不过不要紧,再过三两年,她就会知道,干艺术的人一般需要生活,届时她会屈就。

    街上人群如潮水般涌往一个方向,人头挤人头,肩膀叠肩膀,把勤勤冲往车站,这个都会真的不易居,勤勤慨叹,一年不晓得多少人挨不下去。

    到了檀氏画廊,她才记起,出门时忘记对镜整妆。

    勤勤有一头天然鬈发,要不剪得极短,要不留得极长,否则完全失去控制,此刻她正处于极长阶段,但梳好不到一刻便自动弹散,只能结成辫子。

    也顾不得了。

    没想到一出电梯便有职员前来招呼:“文小姐请进。”

    待来到会客室,又有秘书说:“文小姐请坐一坐,”接着按动通话器,“檀先生,文小姐到了。”

    勤勤坐下来,真舒服,一到檀氏画廊,即成贵宾了。

    她伸伸腿。

    秘书推开檀中恕办公室门进去。

    勤勤下意识张望一下,什么都没看到。

    秘书已经把门掩上。

    檀中恕问:“文小姐一个人来?”

    秘书点点头。

    “隔五分钟请她进来。”

    秘书轻轻退出。

    这时屏风后传出女子的声音来:“其实今天你就可以对她说。”

    檀中恕说:“你且看过是否适合。”

    对方太息一声,不置可否,过一会儿说:“没有时间了。”

    檀中恕有点激动,“不会的,我们再到欧洲去寻访名医。”

    女子淡淡笑两声。

    有人敲办公室门,檀中恕与女子同时噤声。

    是勤勤推门进来。

    “文小姐,”擅中恕迎上去,“请坐。”

    他抬头看到勤勤标致的小脸,不禁一呆,啊比什么时候都更像她。

    屏风后面的人,显然也受了震荡,发出轻微声响。

    檀中恕连忙以咳嗽遮掩。

    勤勤的大眼睛充满盼望,有种动人的闪烁不定的神色,经过一天工作,她稍见疲倦,嘴唇略欠血色,更得人怜惜。

    她问檀中恕:“石榴图经已出售?”

    “你好像很意外,文小姐。”

    “是的,真没想到。”

    檀中恕轻轻拉开抽屉,取出本票,交在勤勤手中。

    勤勤一看数目,只见许多个零,知道这约莫是文宅三两年的家用,但并没有心花怒放,反而觉得不能置信,好像进入迷离境界,呆呆地看着檀中恕,良久方在收条上签字。

    勤勤想,莫非在檀氏画廊,没有卖不出去的画。

    办公室内静得可以听得见呼吸声。

    勤勤回过神来,机灵的她忽然察觉室内有第三者。

    她不动声色,垂下双目,视线似落在自己双手,但目光带到另一角,她看到屏风脚下露出一双黑色漆皮女鞋的鞋尖。

    勤勤立刻抬起眼,“檀先生,我要走了。”

    这座屏风一定有特别装置,里边的人可看得见她。

    太古怪了,勤勤有丝害怕,内心忐忑。

    檀中恕并没有留她,马上唤秘书送她出去。

    他转身问:“如何?”

    屏风内一阵沉默。

    檀中恕温柔地说:“尤其是那把永远不会驯服的头发,简直一模一样。”

    女子承认:“连我都吓一跳。”

    “她知道你在里边,所以马上要告辞。”

    女子点点头:“这孩子聪明绝顶。”

    “就是她了?”

    “不会有更理想的人选了。”

    “由你与她商讨细节,岂非更好。”檀中恕建议。

    “我现在这个样子,怎么方便见人,由你来办吧。”

    檀中恕沉默一会儿:“可能节外有枝,你也看得出她生性颇为倔强。”

    女子轻笑:“我不倔强吗,你不倔强吗?”

    “我试一试。”

    “现在我知道,为何那日你一见她,便深感震荡。”

    檀中恕的声音有点凄迷,“隔着一条街,我都以为那是当年的你,真可怕。”

    女子声音渐渐低下去,“中恕,有没有时光隧道,让我进去兜一个圈子再出来与你共度数十年。”

    “我陪你一起去。”

    “不,我一个人去,这次,我要比你年轻……”

    勤勤站在电梯里就发觉手心满是汗。

    有人偷窥她。

    谁?

    她在明人在暗,为甚么不好好出来相见,为何有这么多人争着看她,这里的职员争先恐后招呼她?

    勤勤才不相信石榴图沽得出去。

    但是她需要这笔款子,母亲有纪念价值的首饰可以赎回,王妈的薪水方便做个总结。她能够辞掉工作,专心作一年画……

    勤勤吐出一口气。

    擦一擦手心中的汗,她奔出电梯,叫部车子,赶回家去。

    心中踏实地有了打算,她反而到中式夜总会去报到。

    奇怪,那个晚上并不见得那么难挨,可见境由心生。

    心情欠佳,看哪个人都是牛鬼蛇神,运程有进步的时候,不会计较那么多。

    勤勤有心事,吃得比较多,说得比较少。

    杨光一直坐在她身边,巴不得全世界人误会勤勤是他女友。

    那个晚上,勤勤十分合作,坐到散席。

    第二天,她一早到银行存入款子。

    第一件事就是到如意斋去把父亲一套风门青印石赎回来。

    勤勤爱蓝色,父亲那么多琐碎的玩艺儿当中,她最喜欢这一套石头,一套七八颗,带着绚丽的宝蓝色泽,文氏是浙江青田人,风门青正是青田产品。

    其余的东西早已失散,但赎得这一套,勤勤已经心足。

  如果觉得石榴图小说不错,请推荐给朋友欣赏。更多阅读推荐:亦舒小说全集喜宝朝花夕拾我的前半生流金岁月玫瑰的故事故园风满楼爱情只是古老传说仲夏日之梦乒乓德芬郡奶油洁如新画皮寻找家明假如苏西堕落花好月圆你的素心地尽头众里寻他爱情慢慢杀死你谎容大君吻所有女孩烈火美丽的她玻璃珠的叹息不要爱上她有过去的女人拍案惊奇珍珠蓝这个颜色满院落花帘不卷哀绿绮思玉梨魂小火焰雨花请勿收回譬如朝露星之碎片南星客阿玉和阿瓦说故事的人那条路染成金黄时叹息忘记他蓝鸟记杜鹃花日子流光琉璃世界恼人天气传奇试练精灵钟情家明与玫瑰可人儿求真记我心今夜星光灿烂她成功了我没有紧些,再紧些回南天等待伊人白衣女郎他人的梦月亮背面过客今夜不五月与十二月不要放弃春天阿细之恋金环蚀老房子年轻的心镜子红鞋儿恋后花裙子金粉世界表演小朋友封面仕女图三小无猜旧欢如梦安琪儿写照蓝色都市一个女人两张床花事了散发女神偶遇寂寞夜我答应你寻找失猫卖火柴的女孩请你请你原谅我蝴蝶吻猫儿眼慰寂寥密码偷窥晚儿憔悴三年变迁古老誓约我确是假装故事错先生红杏追求曾经深爱过归家娘锦袍离婚女人两者之间临记少年的我三个愿望听我细说转机卖肉男男女女如果你是安琪飞车女郎来生一个夏天幸运饼乾再生恨煞十天医情孪生漫长迂回的路特首小姐你早葡萄成熟的时候雪肌银女同门花常好月常圆人长久电光幻影蓉岛之春邻居太太的情人风信子胭脂曼陀罗爱可以下载吗野孩子寻芳记预言天秤座事故两个女人我爱,我不爱阿修罗痴情司红尘假梦真泪假使苏西堕落开到荼蘼没有季节的都会圆舞直至海枯石烂紫薇愿纵横四海我们不是天使连环七姐妹美丽新世界一把青云她比烟花寂寞一千零一妙方要多美丽就多美丽没有月亮的晚上弄潮儿绮惑绮色佳人淡如菊石榴图天若有情香雪海小玩意心扉的信她的二三事幽灵吉卜赛明年给你送花来异乡人忽而今夏真男人不哭泣如何说再见变形记小宇宙印度墨如今都是错这样的爱拖一天就是错一天这双手虽然小承欢记花解语镜花缘在那遥远的地方(最心爱的歌)心之全蚀不羁的风不易居吃南瓜的人艳阳天我情愿跳舞莫失莫忘寂寞的心俱乐部美娇袅邻室的音乐生活之旅西岸阳光充沛伤城记(心慌的周末)如果墙会说话黑羊绝对是个梦小紫荆小人儿一点旧一点新一段云天上所有的星只有眼睛最真蔷薇泡沫叹息桥璧人独身女人早上七八点钟的太阳灯火阑珊处噓──悄悄的一线光寂寞鸽子, 点击左边的书名直接进入全文阅读。

上一章 回目录 下一章 (方向键翻页,回车键返回目录)加入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