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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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晓敏连忙报上宝号。

    又一个寂寞的晚上,太多男朋友等于没有男朋友,一个忠实的男朋友已经足够。

    这个道理,远在中学时期,已经有聪明早熟的女同学提起过,晓敏把罐头汤倒进一个大耳杯,边吃边看电视。

    范里回晓敏的电话已是一小时后的事。

    晓敏知道范里的行动遭遇到若干不便,她说:“你没有到补习班来。”

    “我找了私人补习。”

    “家里似管得很严。”

    范里只得笑,晓敏猜想这电话对白不止她们两个人在听,因此准备了大方得体的,人人都可以参与的社交对话:“本来想约你晚饭,现在想必已经吃过。”

    “明天下午你在图书馆?”范里问。

    “下雨就不去了,”晓敏:“再见。”

    范里的行动倒是没有受到干涉,晓敏推想着,上次离家出走大概表示了一些什么,所以争取到多一点的自由和尊重。

    也难怪亲戚紧张、一个女孩子孤身在外,父母在两万公里外的中国大陆、不看紧她,只怕有什么闪失,不能交待。

    晓敏低头看了看杯中剩余的汤,皱皱眉头,深切了鲜.什么叫做味同嚼蜡。

    洗杯子的时候,顾晓阳来了。

    她穿一袭茄子紫套装,脖子上挂好几串金色链子,配大型纽扣式金耳环,一时都不知是真金假金,大概从哪个宴会出来,油光水滑的靓装仍然新鲜得很。

    晓敏一开门就笑姐姐全副武装。

    晓阳瞪妹妹一眼。

    “副省长请吃饭?”晓敏故意讨好。

    晓阳讲出一位艳星的名字,“有人替她庆祝新居入伙。”

    晓敏点点头,“都来了,都把他乡当故乡。”

    晓阳把沙发上衣物拨开坐下,“我听说胡小平来?且住在此地。”

    “是的。”

    “晓敏,我是你,若一心帮朋友,就请他住酒店、宁为人知,莫为人见,这样不汤不水,无论中西社会、都容忍不下。”

    晓敏把脸趋到蛆姐跟前.“我们是纯洁的。”

    “我不喜欢他。”晓阳皱眉。

    “他知道。”

    “我也不喜欢郭剑波。”

    晓敏忍唆不住.“他也很知道。”

    “我甚至不喜欢范里。”

    “呵、”晓敏坐下来,失望地说:“范里一定不知道。”

    晓阳问;“你哪里拾来那么多怪人,一个个却似有难言之隐.我看你还蒙在鼓里。”

    “姐姐,别担心,他们都是好人。”

    “胡小平是好人吗、你真的那幺想,你甘心为他服务?”

    晓敏沉默一会儿,姐姐的世界早就变了,在晓阳心目中.除出至亲、人与人之间存在的,只得买卖关系:你要我给你好处?你得拿东西来换。

    要马上见功.此日.此时,此刻.迟一瞬间就来不及了,这样逼切的现实,叫许多人吃不消吧.但晓阳却不以为憾。

    她怕吃亏怕得做恶梦,也怕妹妹吃亏、拿不到好处的事情,决计不做,也不赞成妹妹做。

    初到贵境,处处碰壁,只有付出,没有收获的日子吓坏了她。

    晓阳建筑好固若金汤的一道保护墙.事无臣细,都嚣张地追究好处。

    不了解她么细的人.自然厌僧她的恶浊。

    做妹妹的却谅解姐姐的苦衷。

    晓阳说;“叫他搬走。”斩钉截铁。

    “姐姐,我晓得你气他不来拜访你,”晓敏仍然嬉皮笑脸,“我叫他来陪罪。”

    晓阳直摇头。

    这时候胡小平一脸于思地回来.进门看见一个艳妇,他发呆,半晌才认出是顾晓阳,数年不见,只觉得她老了、胖了、丑了,夸张地坐在那里。似个当时得令的舞女大班,胡小平愕然,过几年可爰的晓敏会不会也变成这样?

    晓阳知道他不怀好意、哼他一声。

    胡小平连忙打醒精神,“我几乎不认得姐姐。”

    晓阳恼怒地说:“我哪里好福气来一个这么大的弟弟。”

    晓敏说:“姐姐今日有点火气。”

    胡小平笑,“吃几帖川贝冰糖炖生梨就没事了。”

    晓阳开门见山说;“你不能住我妹妹家里。”

    胡小平不去理她,“晓敏,你看我自老刘处找到什么。”

    他打开公文包,小心翼翼取出一帧照片。

    顾氏两姐妹不约而同探头去看。

    是一张黑白新闻照片.场地是某个展览会,主持开幕剪彩的嘉宾正是刚才提到的副省长!主人是香港著名地产巨子,递金剪刀的,却是张熟面孔。

    晓阳低呼:“范里!”

    “正是,奇不奇?”胡小平问。

    晓敏取过照片细看,一点不错,鹅蛋脸,大眼睛。不是范里还有谁。

    晓敏还一直以为她缺乏社交活动。

    照片拍摄的日于是去年七月份。

    那时顾晓敏还在香港整理行李,没想到范里已有资格与副省长合照。

    晓阳问:“她到底是谁?”语气已经不一样,这许是个可供利用的人,她要重新估计她。

    晓敏与胡小平暗暗好笑。

    “我负责调查。”胡小平说。

    “范里想我们知道的时候会自动告诉我们。”晓敏抗议。

    晓阳说.“那太被动了。”

    “姐姐说得对。”胡小平与顾晓麂阳头一次目光一致。

    晓敏不知恁地一直想保护范里。

    晓阳说:“我们刚才讲到——”

    “姐姐,时间晚了,我送你下去。”

    胡小平朝晓敏眨眨眼,替晓阳挽起手袋,开门,把她请出门去,名记者有名记者的办法。

    半晌他上来,边吐舌头边说:“晓阳还是坚决要我搬走。”

    晓敏看他一眼,两人都是我行我素高手、当初也就是这点最投机。胡小平拾起适才话题,“有人记得,范里是跟随大使馆人员同来。”

    大使馆的车,大使馆的人。

    晓敏沉吟。

    “后天上午十点钟是大日子,电视台将现场直播辩论会。”

    晓敏问:“预计会有火爆场面出现?”

    胡小平答;“你看过六十分历时事摘录节目澳洲排华者与黄震遐博士的对答吧。”

    晓敏微笑,黄博士怒责那个白人是天地间的渣滓。

    “我们可能也会那么激动。”

    可能还会扔椅子麦克风。

    晓敏有点紧张。

    胡小平安慰她,“不用怕,上次北上探访学运、情况惊险百倍。”

    “你会否有朝一日安顿下来成家立室?”晓敏吁口气。

    “试想想,晓敏、等了廿多年,总算给我们碰到大时代来临,可见的可写的,比往时多了百倍千倍,若不参予采访,岂非是最大损失。”胡小平兴奋得很。

    晓敏不语。

    “晓敏,你也是执笔的人.请把这些都用笔记录下来,或用小说的形式,或用报告的形式,但一定要把这些转变的细节一一写下,不要再去捕捉春花秋月与现代生活不相干的故事了。”

    晓敏笑,“我的一枝笔哪能同你那枝比。”

    “是不能比.一致认为你笔法比我的温和客观。”

    “谢谢你。”

    “写完寄到香港之声来。”胡小平握住晓敏手。

    晓教低下头,胡小平遭了迷惑,这个人是决不会离开今时今日的香港的了。

    他站在前线,她退在后方、还有什么机会。

    小平奇问:“你笑什么?”

    “我在笑吗。”晓敏摸摸自己的咀角,是的、是在笑。最最无可奈何无可挽回的时候,人人都会作这种苦笑。

    只听得小平问:“有没有地方吃宵夜?”

    “少爷,早都睡下了。”

    这也许也是他不愿移民的原因。

    早上三四点,看完大样,伸个懒腰打个呵欠,懒洋洋去吃宵夜,广东大牌档上的明火白粥与牛俐酥、潮州夜店里的卤水鹅与冻蟹,多么滋味。

    吃饱了回家仆在床上睡到第二天十点半,才又有充沛的精力应付新的工作。

    “没有宵夜?”胡小平掐住自己的脖子“I'MDOOMED”他看上去是真正的烦恼。

    “你还是回香港去吧。”

    “不要叫我回香港,是贵国联邦政府批准我前来此地,你要发表意见,请到大会堂理论,请与它府对话。”

    看样子,到了研讨会,他也会代表新移民说出这番话。

    那夜晓敏睡得不好,辗转反侧。

    清晨起来斟水喝,看到胡小平简直滚在长沙发上,只穿着内衣裤,熟睡。

    她过去用脚踢他,他睁开眼睛,朦胧地看着晨曦中秀丽的晓敏,他何尝不想与她卿卿我我,奈何对他来说、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他用毯子蒙着头,“别吵我。”

    太阳缓缓升起,初夏早晨之美,颇难以笔墨形容。

    富利沙河上运送木材的船只缓缓开动,河对岸是郁葱、参天的针叶树,晓敏每次看到窗外这个北国标准景色,便想起中国东北的松花江。

    只是晓敏从来没有到过东北三省,她的大舅舅住在鞍山,她的表兄住在天津,她却未曾去探访过他们。

    晓敏呆一会儿,呼吸新鲜空气,终于回到厨房,把一条蒜茸面包放进烤箱,接着做了蒸馏咖啡。

    这两种香味加在一起,足以令佛跳墙,睡仙胡小平在长沙发上辗转反恻,终于呻吟着起来梳洗。

    他怔怔地看着晓敏,半晌说:“既然我们不能结婚,我一辈子不会再婚。”

    晓敏嗤一声笑出来。

    她有一个女同学、与男友分手时,男友也这么说,结果那位先生五个月内便结了婚,再过七个月,养下一对孪生子,人前人后,不知表现得有多高兴。

    晓敏拍拍小平手:“只是面包咖啡而已,不必以身相报。”

    电话钤骤然晌起来,找的是胡小平。

    胡小平才听了两句,便急道:“马上赶到。”转头同晓敏说:“你也一起来。”一手抓紧照相机。

    两人急急奔下楼开车出发。

    “市政府大会堂。”小平指挥如意。

    晓敏把车子一枝箭般驶出去,她一直是胡小平的好伙伴。

    到达大会堂附近,看见门口已经聚集了上百个群众,有人拉开巨型横额,上面写着“请语居民拯救温哥华”,一个白裔男子拿看扩音器,大声广播。

    他呼叫:“我们并无种族歧视成分,希望政府立例禁止非加国居民购买楼宇,缓和加国居民不满情绪,解决加国房屋问题。”

    晓敏聚精会神。

    在这个时候,一架闪亮的血红色跑车驶过来,晓敏连忙扔下正在拍照的胡小平,奔到对面马路去。

    车内正是顾跷阳。

    晓敏伏下去对姐姐说:“车子太招摇了,怕会成为目标,把它驶到停车场去。”

    晓阳本想抗议,想一想,深觉妹妹的话有理,点点头,驶走车子。

    “你也来了。”有人在她身后说。

    晓敏一转身,看见郭剑波。

    小郭说:“范裹在那边。”

    晓敏点点头。

    只听得那白人继续说:“市政府容许加国人士在温市炒买楼宇,令屋价扬升.削减居民购屋能力,剥夺加国公民置业权利。”

    他的附从者大声呐喊、鼓掌、吹口哨。

    晓敏参观过不少游行、示威、抗议的队伍、从来没有一次牵涉到种族问题,晓敏沉着脸,握着拳头,站在对面马路,瞪着那白人。

    “我们并非针对华裔居民,我们只是企图阻止外来人士破坏我们的环境。”

    晓敏看看四周围的人,黄人白人各半。

    范里过来站在她身边,“你帮谁?”

    孩提时,两帮一起玩的儿童不和,也有人问晓敏:“你帮谁?”

    晓敏从来不知如何选择,取谁舍谁。

    结果那两弭人握手言和,齐齐冷落顾晓敏。

    做人之难,从小学己可见一斑。

    晓敏答范里:“但愿我知道。”

    “这又有什么不知道的。”有人冷笑一声。

    顾晓阳到了。

    “什么叫做拯救温哥华,”晓阳大肆抨击,“温哥华此刻陆沉吗.买卖楼宇给政府带来多少税收他们可知道,间中建筑行业得以复苏他们又知不知道,养活万多个地产经纪,这些人又缴付所得税,利上加利,整个城市兴旺起来,他们又知不知道,温哥华从来没有这样好过,他们反而要来拯救温哥华。”

    郭剑波忽然转过头来,“顾女士,我的太祖父今年一百一十五岁,在温市居住超过整个世纪,他此面临逼迁,房东将把房子售于一个香港商人改建大屋、请问你:这个问题如何解决?”

    顾晓阳双目逼出凌厉的目光来.她冷冷的说:“你有没有关心过一百年前印第安人去那里。城市要进步,地球要转,不能为了你跟不上的缘故停下来,政府现有的福利制度自然会照顾老弱。”

    晓敏站在他俩当中,左右双耳齐齐发熨。

    胡小平与范里不予置评。

    郭剑波说:“顾女士你强词夺理,炒卖搂宇,从中得利,使真正有需要的人蒙受损失。”

    顾晓阳的声音提高,“郭先生你的思想落后,这个简单的经济学原理叫供与求,自由社会经济就是如此发展起飞,没有人负袒得起的时候,楼价自然会得冷却,在香港,从来没有任何游行抗议集会是为着楼价飞涨,楼价上升,对低下层人士造成的压力.不但是加国要面对,全世界都要面对,为何温哥华独独要这样夸张?”

    郭创波瞪着显晓阳。

    顾埃阳毫不示弱,“郭先生,你不是显叫我滚回香港去吧,我手持加国护照,同你一样,加国吸收了我的投资,批准我成为加国公民,加国就得保障我的利益,不,你不能叫我滚蛋。”

    胡小平大大诧异,没想到一向市侩的晓阳姐会讲出这样有道理的话来。

    小胡立刻说;“我支持你,姐姐。”

    “晓敏、你呢。”晓阳看看妹妹。

    晓敏困惑到极点。

    晓阳冷笑一声,拂袖而去。

    晓敏在这个时候觉得灵光一闪,多日来的无名阴霾一扫而空,她的心头空灵之至。

    “我知道你是谁了,”她抬头看到郭创波的眼睛里去,“难怪我对你的理论那么熟悉,你就是却尔斯郭臣.郭臣——郭之子,那是你的笔名是不是?”

    胡小平一听,目定口呆,没想到对头人近在眼前。

    他亲耳听见郭钊波回答说;“是。”

    “你,”晓敏震惊地问:“你明明是华裔,却拼尽全力,攻击华人,为何。”

    “我有我的理由,你听我讲。”

    胡小平拉起晓敏的手,“他的理由是汉奸所为,我们走,同这种人说什么。”

    晓敏痛心地对郭剑波说:“你心怀叵侧!”

    她已经被胡小平拉走。

    低头疾走到停车场,晓敏觉得脑中不晓得哪都分已经消失,无限空虚,一时情急,落下泪来。

    “看。”胡小平说着奔过去。

    顾晓阳站在她的名贵车子面前,呆若木鸡。

    鲜红的车子遭到严重破坏,前后车窗玻璃都遭大铁锤敲烂,车子凹痕累累,四条车胎都被刺爆。

    胡小平马上说;“我去通知警察。”

    顾晓阳把手提电话交给他。

    胡小平说:“你们先回去休息,我随后即来。”

    顾晓阳霍地转过头来,“我怀疑是种族歧视者干的好事。”

    晓敏叹口气,“姐姐,一切有待警方调查。”

    她与姐组扶持着绥缢离开现场。

    回到小公寓,两姐妹都真的累了。

    晓阳用手撑着头,呆视窗外。

    晓教忽然拆穿新朋友的真面目.心中深深激荡,也无法如常操作,姐妹俩一时无言。

    只听得姐姐疲倦的声音:“为了什么呢,忙得似开水熨脚,丈夫女儿都不原谅我,现在连社会都看不过眼,要前来杯葛。”

    “你休息一下吧。”晓敏劝道。

    “我不敢,想起前一段日子,差些儿要到超级市场找收银员那种工作,我不寒而栗。”

    “你现在手头积压着多少房子?”

    晓阳不语。

    “算你六间吧,我劝你价钱好就该抛货了,”晓敏说:“我虽然不懂,也知道六只锅只得两只盖长久是很凶险的。”

    “我自然有数。”

    晓敏熟读红搂梦,忽然吟道:“终朝只恨聚无多,及至多时眼闭了。”

    晓阳一只垫子摔过来,“你才眼闭。”

    晓阳乘计程车走了。

    晓敏深深叹息,趺坐椅中。

    她决定退出第二天的研讨会.华人不帮华人,怎么说得过去,晓敏憎恨郭剑波。

    电话铃一响,她以为是小郭来解释道歉,考虑一下,用冷冰冰的声音接听,那边却是范里,“你不来图书馆?”

    “我心里不舒服,我需要休息。”

    “郭剑波现时在我身边,他想跟你说话。”

    “不用,范里、请你告诉他.把时间用来写好论文,看如何狠狠的骂中国人。”

    “他有他的立场,晓敏。”

    “我也有我的立场,范里。”

    “好好好,等你气平我们再说,不过,晓敏,我还以为你们都是加藉人士。”她挂上电话。

    晓敏捧着隐隐作痛的胃都,挣扎上床。

    电话又来了。

    晓敏打算痛骂郭剑波,但那不是小郭,是警察局,他们抓到了疑犯,要晓敏去认人。

    那是一帮华裔少年,专在停车场犯案.刚刚在偷车当儿被捕,他们携带的旅行装内有一只铁锤,沾满银红色车漆,还有,也搜出顾晓敏已报失的信用卡。

    派出所著顾晓敏立刻赶到他们那边去。

    晓敏马上出门。

    郭剑波在警局门口等她,自然,他也是主要证人之一,看到他,晓敏先是气,随即想起他在停车场救她的一役,更加气馁。

    晓敏一直讨厌知恩不报的小人,没想到她自己这么经不起考验。

    她沉默地跟着小郭。

    两人走进警局大堂,便呆在当地,只看见一个中年华裔妇女,披头散发,衣冠不整地在地上打滚,一边用粤语嚎叫:“我的儿子不是坏人,你们冤枉我的孩子!”

    已经有两个女警赶出来扶住她,劝她坐好。

    那妇人忽然扑通一声跪在警察面前,“救救我孩子,救救我孩子,我什么都肯给你们。”

    警察叹口气,硬把她拉起来,按在椅子上。

    晓敏问身边的警务人员:“这是怎么一回事?”

    郭剑波冷冷看她一眼,顾晓敏那民族意识又来了。

    警察答:“她的儿子被捕,她情绪激动。”

    晓敏明白了,做母亲的绝不相信事情会发生在她们的孩子身上。

    正要进小房间认人,那中年妇人忽然看见晓敏,挣脱女警的手。跑到晓敏面前,用力抓住她的手,颤声说:“小姐,你是来认人的吧,小姐,大家都是中国人,我们同声同气,凡事可以商量,小姐,你当行行好事,我们祖宗都感激你,我只得这个儿子,他要

    是关进洋人的监牢里,我家就完了,小姐,”她大力拉扯晓敏的衣服,声泪俱下,“你假装什么都没看见就行了。”

    晓敏看着那张心胆俱裂的面孔,静静的对她说:“太太,这件事不针对种族,这件事针对是非。”

    警察已拉开妇人,把她请出去。

    晓敏话一出口,忽然想起,这口气多么像一个人,这口气像郭剑波。

    她猛地抬起头来,小郭正全神凝视她。

    晓敏感慨万千。

    她不能就那少年有黄皮肤就包庇他,少年作奸犯科,抢劫非礼伤人,就得受到惩置,无论皮肤什么颜色,都不能特赦。

    顾晓敏一定要把他认出来,使他受到制裁,否则他还要继续出去防碍公安。

    警员关上房间,单面玻璃外一排站着六名华裔青年,晓敏只需一分钟便认清楚……

    “左边第二人,手臂上纹着一条小青蛇的便是,他还有两名同党,不在此地。”

    那只手臂当天箍住晓敏的颈脖,勒得她透不过气来,那条栩栩如生的小蛇像是要自皮肤上跳出来咬死她,疑匪另一只手已经撕开她的衣领。

    晓敏忽然呕吐起来。

    郭剑波连忙掏出手帕。

    “你呢,先生,你可认得出人?”

    郭剑波答:“左边第二人,错不了。”

    “谢谢两位。”

    晓敏到洗手间去用冷水冲洗,郭剑波一言不发,一直在她身边照顾。

    女警受不了刺激,责备小郭:“先生,这是女厕,这里不同日本,男女共享洗手间,请你马上出去!”

    把他们当日本人了。

    晓敏说:“我没事,请在门外等我。”

    她擦干净了,才偕小郭离去。

    没想到适才那中年妇人纠结几个亲人站在警局门口等他们,一见到晓敏,便奔上来用粗话直骂。

    她指着晓敏;“唐人不帮唐人帮洋人,你这个贱人终身不得好报”

    她一口唾沫吐到晓敏的脸上。

    晓敏一语不发,跟郭剑波上了车。

    她用手捂着脸,过好一会儿才说;“别驶回家去,我想去喝一杯。”

    “我带你公园散心,酒这样东西,除非喝死,否则还不是会醒来。”

    想想也是,晓敏点点头。

    她很感激小郭并没有说多余的话。

    过很久很久,她问:“老伯要搬家,”她十分关注。

    “恐怕要迁往老人院。”

    “那里不适合他,”晓敏冲口而出,“老得像他那样,已经不是老人。”

    大抵只有郭剑波才听得懂她的话。

    在海洋馆附近休息一会儿,晓敏躺在长凳上看蓝天白云。

    晓敏说:“我愿意支助老伯找地方搬。”

    郭剑波问:“你想清楚了,他可能会再活一百年。”

    “没问题,我会关照我女儿及孙儿照顾他。”

    “我代他向你致谢。”

    “你。”晓敏看着他,“你到底干什么,是大学讲师呢,还是专栏作者。”

    “两者都是。”

    “明天的讲座我不来了。”

    “你是不来的好,你有矛盾,胡小平与顾晓阳就没有。”

    小郭说得对。

    “范里呢,范里可有犹疑。”

    “她完全以观光的心情出现,纵有感慨,却不深刻。”

    小郭观察入微。

    晓敏深深吸进口气,又重重吁出一口气,“我一向最尴尬,我最喜欢的小说一向只是咆哮山庄与大亨小传,那种永恒的,没有时代气息的爱情故事,因不合胡小平的意,于是我武装起来,渐渐热血沸腾,学习对政治敏感,惜始终不能彻底地改头换面。”

    “我认为你已经做得很好。”

    “才不呢,中文班上学生越来越少,走完一个又走一个,英文班何尝不是小猫三只四只,一点办法也无,其实何必勉强,”晓敏心灰意冷,“会讲英文的一辈子讲英文,会中文的用中文,多好。”

    小郭问:“那些成年人怎样考试入籍唱国歌?”

    晓敏记得入境时移民官一边叫人去召翻译一边问站在他面前的老太太:“来了廿多年还不会说英语?”

    晓敏忽然说:“我想家。”

    郭剑波不出声。

    “我想回家。”晓敏又说。

    郭剑波拾起一额石子扔入湖中。

    “你呢,你想不想家,你想不想回家?”

    “卑诗省便是我的家。”小郭回答得很肯定,他回过头来,朝晓敏笑一笑。

    是,是他太祖父有份出力打下来的江山。

    晓敏站起来,请小郭送她回去。

    回到公寓晓敏用热水冲身,温度调校得稍高了一点,用药水肥皂擦过,浑身发红,但是感受上还不够干净,身上不知哪处老是像粘着一口滑腻腻的唾沫。

    晓敏的好处是终归睡得着。

    胡小平回来把她摇醒,“起来,我们去吃川菜。”

    晓敏摆摆手,“别理我,你们去好了。”

    “起来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起来。”

    晓敏苦笑,推开胡小平。

    小平绞来一把冰毛巾硬敷在她脸上,她醒了,把冰巾紫紧按在脸上,希望消肿。

    胡小平看着她面孔,“你仿佛哭过的样子。”

    欲哭无泪,“什么时候了?”

    晚饭时候,一桌人都是胡小平谈得来的朋友,有些过来已经十六七八年,有些刚来探路,有些拿到护照正要回香港重整旗鼓,七嘴八舌,热闹非凡。

    川菜香且辣,晓敏吃了很多。

    她很知道小平的经济状况,趁空档溜到柜台付帐,领班小姐彬彬有礼地笑道:“顾小姐,已经付过了。”

    晓敏大奇,谁还这么慷慨,今时今日银根甚紧,旧时最豪爽的人,此刻也要三思。

    今晚可是三百元的帐呢。

    正在怀疑,有人一掀帘子出来,“顾小姐。”

    晓敏一抬眼,咦,那人是范里的表兄章先生,原来这正是他的川菜馆,今晚老板请客。

    “章老板你太客气了。”晓敏是由衷的。

    “什么的话,顾小姐大驾光临,小店无比荣幸。”

    晓敏笑,“只怕我会常来呢。”

    “欢迎欢迎。”

    “谢谢你章老板。”这才想起,其实没有人正式介绍过他俩。“范里的好朋友我们都欢迎。”

    “章老板来了有多久?”

    “十年了。”

    晓敏点点头,“朋友们在等我。”

    “顾小姐请便。”

    章老板的言行举止带点书卷气,不似饭店老板,但又有几个移民可以重操故业,谁知道他的前身是不是大学教授。

    一桌十多人连胡小平在内,酒醉饭饱,站起来拍拍手便走,根本无人理会是谁付的帐,看,果然,革命不是请客吃饭,所不同的是饭绝对不能白吃。

    也许晓阳说得对,胡小平这人是有点问题,他浸淫于私人的抱负中,生活细节却要人代劳,当他是朋友,偶而请请他,借沙发给他休息,都是小事,做伴侣却牵涉到数十年长期服务。

    而且不能抱怨。

    谁吃得消?

    年纪非常轻的时候无所谓,穿一套粗布裤,背着水壶、照相机,跟他出发去参加活动,回来写报告至深夜,只觉好玩,过了廿一岁,倒不是走不动,脑榫开始生拢,有点怀疑该类活动的真正效用。

    是,的确是宣泄情绪的好方法,但是否长远之计呢。

    时间用在哪里是看得见的,收入不足,何以为生,绝不能老依赖父母与姐姐。

    晓敏调头情绪渐生。

    胡小平却仍然好此不疲。

    晓敏知道他俩已不再是平行线。

    但她仍然支持胡小平,他干得有声有色,已成为行业中表表者,她佩服他的理想,

    而因为这点理想,他有一种特殊的,与众不同的气质。

    在车子里,胡小平忽然转过头来说:“谢谢你。”

    “不客气。”晓敏微笑。

    胡小平记得顾晓阳有一次瞒着妹妹找他开谈判,话说得相当难听:“小平兄,”她说:“你让我妹妹管接管送,津贴你日常经费,倘若她是个富家女,稀疏平常,但顾晓敏不过是个白领,你把她弄得光鲜点的衣服都没有一件,你居心何在。”

    胡小平深深内疚。

    不久顾晓阳举家移民,鼓励妹妹前往团聚,那一年,编辑这门职业在移民积分表上可取得十分,姐姐肯做她担保人,又得十五分,这件大事很快就获批准。

    胡小平鼓励她走。

    他们是这样分的手。

    无帐可算,两人的感情实在太纯洁,他没欠她、她也不欠他,在今世真是难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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