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莎贝

  书农小说网友上传整理亦舒作品花事了全文在线阅读,希望您喜欢,一秒钟记住本站,书农的拼音(shunong.com)记住本站加入收藏下次阅读。

    电话在半夜把我们两夫妻吵醒。妻披上晨褛去客厅接听。这么晚打电话,又不用我们房间中的号码,是谁呢?我开亮床头灯。

    妻进来说:“找你,余维廉,似乎是急事。”

    我呻吟,看看钟,晨早三点四十五分。

    我在客厅拿起听筒,“宋家豪。”

    “宋。”余的声音急促,但不失镇静,“真抱歉,在这种时候吵醒你,你能不能马上来我们这里,我已派司机来,十分钟后在你门口接你。”

    “我自己可以开车来。”我说。

    “不,我不想你开车。”

    “什么急事?”我问。

    “是衣莎贝。”

    我的心一沉。“她怎么了?”

    “自杀。”

    我沉默,手簌簌的抖起来。

    “宋?”他问:“你还在吗?宋?”

    “我去穿衣服。”

    “对不起,宋。她要见你。”

    “我马上来。”我放下电话。

    余家的司机已经来到按铃,佣人匆匆起来应门。

    妻问我:“不会又是衣莎贝吧?”一脸的憔悴。

    “这次她在家自杀。”我换上衬衫,穿裤子。“我得去一次,我会掌掴她至清醒。”

    妻绝望地问:“这孩子到底是怎么回事?家豪,如果你爱她,我愿意退出,我们简直是看着她出世的,家豪,你与她——”

    我暴喝一声:“我不爱她!我一点也不爱她,你闭上嘴好不好?”

    妻美丽而苍白的坐在床沿,看我换鞋子。

    我也坐下来,“看,是,我爱她,但我从来没当她是个女人,她是个孩子,我们名正言顺的过房女儿。”

    “她是一个女人,”妻低声说:“衣莎贝是一个美丽的女人,她已经十九,而且她深爱你。”

    “我要去一下。”我说:“她没有危险,你放心,吞粒安眠药再睡。”

    她送我到门口,“快去快回。”

    天刚蒙蒙亮。余家的司机沉默地把车子往石澳驶去,我的后脑勺子痛得仿佛要裂开来。

    余维廉替我开的门。余太太暂不肯见我。余说:“她觉得太无颜面,宋,我们对不起你。”

    衣莎贝躺在床上,医生来过又走了。

    余说:“对于这个女儿,我希望可以亲手扼死她。”他一额冷汗,恨入骨髓,紧握拳头。“她在纸上写着她要见你,死要,活也要。”

    “她做了什么?”我问:“安眠药?”

    “上吊。”

    我的手又颤抖起来。

    “绳子断掉。她的狗狂吠,如果你在场,你会让她真的吊死,省却麻烦。”余掩脸。

    “你不是真的这么想。”我上楼。“她还是你的女儿。”

    余家我来过多次!衣莎贝出世,衣莎贝入学,衣莎贝十岁生日。衣莎贝坐在我膝上,胖胖的小手臂绕着我脖子拥吻我一千次,衣莎贝……

    然后有一次,衣莎贝整个身子挂在我背后,脸贴再我颈边,余太太喝止她:“衣莎贝!”衣莎贝长大了,衣莎贝成熟。但衣莎贝还是肆无忌惮地公开缠住我,直到她被送到伦敦,逃回来……再送出去……

    我推开熟悉的睡房门。“衣莎贝。”

    她并没有躺在床上,她坐在地下,在纸上写字,她抬起头,目光是灼热的狂乱的。颈上一圈早被绳子勒得又红又肿,破损部份敷着纱布,她张嘴,声腺已完全失去,只发出嘶哑的单音,她已完全变成一只野兽,受伤至深的小兽,随时准备狙击复仇。

    我的双腿发软,但必须镇静,我走过去轻轻托高她的脖子,验着她的伤口。我冷淡的说:“下次用五百磅尼龙绳,或者有成功的希望。”

    她竭力给我一个耳光。我震怒,没料到她还有这么大的气力,我扬起手,又放下,她逼视我,我转身说:“我不会再在你身上浪费时间。”我拉开门,“我放弃。”

    但是她在后面拉住我,拉住我夹克的下摆。她小时候一直这样拉住我的外套。妻不能生育,我们爱她如己出,婴儿衣莎贝,我们的衣莎贝。

    她的眼泪流满一脸,把刚才写的言条塞在我手中,我摊开字条,上面写着:“我爱你。”

    我声嘶力竭的说:“不能这样,衣莎贝。”

    她还只是拉动我的衣角,当她小的时候,每有恳求,必然这么做,然后我会答应她一切要求。我把她拥在怀里说:“不能这样,衣莎贝。”

    她喉咙发出模糊的声音,把我抱得很紧,头埋在我胸前。我可以感觉到她凶猛的心跳,她的体香,她青春的肌肤柔润,她胸脯充满弹性。我推开她:“衣莎贝!不能这样。”

    听见敲门声,她松开我。

    是余太太。“家豪。”

    衣莎贝把背对着她母亲,斜斜地站着。

    “我这就下来。”我说。

    余太太咬牙切齿的对衣莎贝说:“我后悔生下你这畜牲!”

    我把余太太拉出房间,我们下楼。天已全亮了,一种灰蓝色。

    余给我一小杯拔兰地。

    我说:“衣莎贝可有注射镇静剂?”

    余说:“有。”

    我说:“她应该沉睡的。”

    余说:“她应该在伦敦上学,她应该孝敬父母,她应该做一个正常的人。”声音如郁雷隆隆。

    余太太掩脸哭泣。

    “我要走了。”我说:“我可以帮忙的地方其实并不多。再把她送出去,使她忘记,别对她太严厉,她还年轻,而且被生下来到这个世界也不是她的愿望,她仍是你们的女儿。再见。”我放下酒杯走向大门。

    余家的司机把我送回家。

    妻并没有再睡,她换好衣服,在吃早餐。

    我说:“我得上诊所了。”

    她什么也没有问,我吻她前额,她握一握我的手。

    在诊所我回忆衣莎贝第一次对我表达心意的情形,我们两家人在北意大利滑雪。她说:“宋,我爱你。”我说:“衣莎贝,我也爱你。”

    她在雪中转头凝视我,“是吗?你爱我?你真的爱我?确实吗?”

    我们滑下山坡后便一直沉默。

    回香港后她到诊所来看我,闲闲地嚼口香糖。那一日她穿一件衬衫,大圆裙,她说:“别告诉爸妈,我想向你要些避孕药丸。”

    我抬起头,很震惊,但很快我平静下来。我说:“避孕药副作用太多,长期服用并不好。”

    “你建议什么?”她问。

    “我得替你详细检查一下,避孕丸也不能在街上药房乱买。”

    她缓缓解开衬衫的钮扣,目光没离开过我的脸。我忽然觉得非常尴尬,甚至心跳,她并没有穿内衣,乳晕是极浅的咖啡色。我抬高声音:“护士!”护士进来。我说:“准备量血压。”

    我听衣莎贝的心脏,我听过十万个病人的心脏,但从来没有这么紧张。护士记录好血压,衣莎贝扣上钮子,把衬衫塞进裙腰。她稚气的脸上有一种妖冶的气氛,我害怕,喝了半杯茶,我说:“你还是处女。”那年她十六岁。

    “是的。”她简单的答。

    我问:“你想这么早‘开始’?”

    “我等你,”她赤裸地回答:“你准备好之后,我等你。”

    我的喉咙从来没有这样干燥过,我的婴儿衣莎贝。

    从那日开始,我远离余家。余氏夫妇似乎比我更了解发生些什么事,我们两家开始疏远。他们把衣莎贝送到伦敦,不过深秋时,她逃了回来。

    妻在东京渡假。清晨我下楼取车上诊所,她站在车房门口,浓雾微雨中,她连伞都没有,一件银狐大衣,呆呆地淋得通湿,象牙色的脸,漆黑的大眼睛。

    “衣莎贝!”我惊诧地走过去,“你看你淋得这个样子——而且你应该在伦敦,又没有假期——发生了什么事?”

    她微笑,轻轻的抱住我,我来不及闪避,她低声说:“我回来看你,我想你。我睡不着,伦敦太远了。”

    “爸妈知道你回来了吗?”

    “不,他们不知道。”她抬起头,她吻我。

    她的嘴唇这么芳香柔软,身体温暖,我只是个男人,有那么的一刻意乱情迷,我推开她,“不能这样,衣莎贝。”

    “为什么不?”她问。

    “我是你的教父。”

    “我们并没有乱伦。”

    “实际上没有,精神上已经犯了错误。”

    “你爱我吗?”

    “我爱你如女儿。”

    “我是个女人。”

    “我女儿自然是个女人。”

    “是否你害怕对妻子不忠实?”

    “不,结婚之后,我并不单单与妻子上床。但不是你,衣莎贝,永不,我们两家是世交,如果我有儿子,他会娶你,我们不能这样,衣莎贝。”

    “你妻子不能生育,我可以给你很多孩子。”

    “闭嘴!衣莎贝。”

    “我爱你,从三岁开始我就爱你,我不好放弃的,你会懂得,我爱你多过世上一切,多于我的生命。”

    “FORF——K‘SSAKE!衣莎贝,我们不是在演一出爱情剧!”

    她绝望的说:“你不相信我,是不是?我会证明给你看。”

    “我什么也不要看。”

    我开车把她送回家。

    我向余维廉暗示发生过什么,衣莎贝又再次被送到伦敦。我们两家人简直成为陌路人,妻自然也知道这件事。她当初并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她笑道:“如果她不是余维廉的女儿,如果我们不是自少看大她,真是一点影响都没有,多少七十岁的老头子还有十九岁的情妇。衣莎贝是个美丽的女孩子,她性感,我并不介意你有这种情妇。”

    我的想法与妻子完全两样,我害怕。我害怕见到衣莎贝,我很清楚我自己的为人,有一日我会受不住而崩溃下来,我只是一个男人。

    过了平安无事的六个月,我到欧洲开会,住在法国鲁昂的酒店,一日睡到半夜,酒店房门忽然被打开,有人说:“谢谢,这是小费。”一个女孩子的声音。

    我张开眼睛,门已被掩上,一个朦胧的身影,一眼便认出是谁。

    我坐起来,“衣莎贝。”

    “我冻死了!”她呵着气,“我的天!我从火车站一直走到此地,三哩半路!”声音是颤抖的牙齿打战。

    “衣莎贝!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你是怎么找到我的?”我掀开毯子。

    她匆匆脱掉靴子,钻到我被窝来,混身冻得像一块冰。我并没有推开她,因为她真的冷得嘴唇发紫,几乎要痉挛,我拿起电话叫一大杯热咖啡送到房间来。

    “衣莎贝。”我摇头叹惜。

    牛奶咖啡送到,我灌她喝下去,过半晌才好一点。

    “为什么?”我问。

    她不答,伏在我身上,抱住我。

    “你的功课如何了?”

    她不答,把脸贴在我胸膛上,呵气。

    “你真会在路上冻死,这可不是玩的。”我说。

    她转头,把面孔另外一面贴在我胸上,“我可以听见你肚子咕咕叫。小时候我最喜欢伏在你身上睡觉。”

    “但你已不是孩子了。”我说。

    “但我也没有老。如果我已经廿五、廿七,我不能再做这种事,社会不会原谅我,我很快乐我尚年轻——我爱你。”她不断地吻我的面,我的额角、我的唇。

    我闪避着。“衣莎贝,社会原谅你,但是社会不会原谅我。”

    “我不管,我只知道我爱你,我要嫁你,与你共渡一辈子。”她说。

    “办不到,我比你大廿五年,等你三十岁的时候,我一只脚都入了棺材。别忘记我有妻子,我爱我的妻子。别忘记你的父母,我敬重你父母。”

    “我爱你。”

    “回伦敦去。”

    “请让我留在鲁昂陪你。”她说:“只有三天,求求你,对我来说太有意义了,求求你。”

    “衣莎贝,你必须回伦敦。”

    她哭泣,由轻泣转为大哭。我曾多次看过她哭——摔破洋娃娃,被同学欺侮,考试不理想,没买到新衣裳。但从来没有这么伤心,仿佛世界已离她而去,哭得我心乱如麻。

    我打长途电话告诉余维廉。余沉默一会儿,说:“我马上赶来。但是最快也得廿四小时。”这廿四小时是我的难题。

    衣莎贝并不难过,她说:“至少我有廿四小时。”

    “为什么?”我一问再问。

    “我不知道,我爱你。”

    “你这么年轻,你知道什么叫爱?”

    “我爱你。”她再三的说。

    “你在我身上看见什么?”

    她微笑,“我喜欢嗅你身上的味道。”

    “衣莎贝,理智一点——”

    “陪我去巴黎,每个人都应该与情人上一次巴黎,即使一天也好。”

    “我不能够。”

    “你是一个顶残忍的人。”

    “我为你好。”

    “我不要你为我好。”她说:“我要你爱我。”

    “衣莎贝——”我疲倦至死,说得唇焦舌烂。

    她确是一个美丽成熟的女孩子,与她在街头漫步,召来多少艳羡的眼光。这样子下去,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克制多久。当余维廉到达鲁昂的时候,我也与他说明这一点。

    “我是中年人,一个正常的中年男人。你看看衣莎贝,你猜我还能受多久这种虐待?”我说:“相信我,余,我没有做过任何勾引她的事。我对不起你。”

    “我会带她回去。”余说得很简单。

    他把衣莎贝带回香港。

    开完会我也回转香港。到昨夜,发生她自杀这件事。

    我觉得非常疲倦。而妻开始发现事实不如她想像那么简单。衣莎贝思路已经不正常,她似乎是一定得到我,否则一辈子不肯罢休。

    她复原之后,约我午餐。

    “我中午很忙。”我说。

    “明天。明天不行后天,后天不行大后天,我会等。去告诉我父母好了,他们已经不要我,什么都没有关系,这世界上已没有人爱我。”

    “走出去,衣莎贝,走到马路上去,哪个年轻男孩子不转过头来望你再望你的,叫他来见我。”我反问:“没人爱你?”

    “与我午餐。”她很坚持。

    我真想哭。挂上电话。

    妻来看我,知道这事,铁青着脸,冰冷的说:“最好的办法是叫她开好酒店房间,脱光衣裳在床上等你,一了百了,什么烦恼也没有。”

    我指着她鼻子说:“如果你以为我没想过那么做,你就错得厉害!”

    妻拂袖而去。

    我离开诊所去取车子。衣莎贝站在车子旁边等我,她在翻一本英文杂志,靠在车头,一派悠闲的样子。我马上回头走到公众电话亭,打到余公馆,余太太来接的电话,她问:“家豪,什么事?”声音非常惭愧与含羞,我不忍再说下去,只好清清喉咙,答:“没什么,好久没见,想问一问维廉星期六可打网球!”

    余太太松下一口气,“呵,他会去的。”

    我说:“很好,那么我去球场等他,谢谢你。”

    “家豪——”她迟疑着。

    我知道她想问什么,我答:“我很好,你放心。”

    “再见,家豪。”她的自尊仿佛恢复一点,声腺也自然一点。

    “再见。”我说,还叫我如何投诉?

    这数年来我与余家联络都是为了衣莎贝。我燃起一枝烟,缓缓走到她身边。衣莎贝看见我,招呼一声。她已经十九岁,这么放肆,这么自私,丝毫不替任何人着想,永远只做她自己乐意做的事,满足她的私欲。她的确是一个美丽的女孩子,但我憎厌她。

    我用锁匙开车门,她等我把另外一边门开给她,我假装没看见,发动引擎。

    “喂!”她敲着窗子,“喂!”

    我绝尘而去。

    把车开到浅水湾,独自坐在影树下喝了一杯啤酒。隔壁有一个艳女对我微笑,我向她点点头,她扭着身子走过来,盛臀隆胸细腰,她说:“好天气。”影树的棕色碎叶像雨般撒下,我已伤了心,还有何妨。

    结果我跟这个女人回到她的寓所。一夜未归。

    早上回去换衣服,妻说:“衣莎贝被送到疗养院去了。”

    我沉默着打领带。

    “她母亲说她要见你。”

    我说:“我没有空。”

    “家豪——”

    “我厌倦这整件事,从今日开始,衣莎贝的一切与我无关。”

    妻完全静下来,垂眼看着自己双手。

    “我今天要替病人动手术。”我吻她的前额。“祝我好运。”

    她握一握我的手,笑容很勉强,但还是笑了。

    晚上留在医院与病人家属说话,护士请我去听电话。妻在那边说:“余太太请你无论如何到疗养院去一次。”

    我很冷静的答:“我不会去的,下次她再打来,你请她少骚扰我们。”

    “家豪——”

    “难道你没发觉,这是应付他们的唯一方法?”

    “但衣莎贝在神经病院内像一个疯子一样——”

    “我什么也帮不上。”我挂上电话。

    我的婴儿衣莎贝。我的心绞痛,衣莎贝胖胖的小手臂缠住我脖子,衣莎贝爱娇嗲腻的说:“在我生日那天,爸爸会带我去跳舞。”呵,衣莎贝。我独自回到诊所,很想呕吐。

    那一夜我回去找浅水湾头邂逅的女郎。她很高兴,媚笑地招呼我。我需要看到一张快乐面孔。她满足我。

    “你几多岁?”她问我。

    “快五十岁。”

    “真看不出来,男人就是这点占便宜。”

    “看不出来?我的肌肉早已松弛,我的肚子向前凸出,我掉大量的头发——你以为我有胆子在十八岁的女孩子面前脱掉衣裳?”

    她发嗔地拍打我的背脊。

    我留下她应得的费用,然后穿衣服。

    她数着现钞。“我们可以成为朋友吗?”她问。

    我摇头。“我不需要朋友。”我说。

    “你不像那么冷淡的男人。”她说:“还会再来?”

    “要来的时候,总还是会来的。”我说。

    她很聪明,不再多问。

    后来我没有再去她的寓所。

    衣莎贝在疗养院住了一整年。

    有一段恶化时期,她连父母都认不出来。余太太披头散发地来找我们,求我去看衣莎贝。我上楼把自己锁进书房。余太太终于离去,妻上楼来。

    “你的手——”她说:“纱布,血……”

    “杯子碎了。”我淡然说:“玻璃割的,不碍事。”

    妻看牢我很久。她说:“廿五年的夫妻,家豪,而其实我一点也不懂得你。”

    我继续喝拔兰地,我喝得很厉害,我害怕有一日我不能够再动手术,因为双手颤抖得很厉害。

    一日半夜,妻问我:“你爱衣莎贝吗?”

    我说:“我深爱她。”点头。

    “你是那种世俗的人吗?我不是。”妻说。

    “我不知道。太迟了,开头我不敢,现在是太迟了。”

    一年后,衣莎贝自精神病院出来。余家带着她移民往美国加州。我以后都没再见到衣莎贝。

    每年她生日那天,我都会惘然的想,她又长大一年,她可有聪慧一点?

    然后有一日摊开报纸,妻说:“看!”

    我们读到一段结婚启事,衣莎贝结婚了。

    隔不多久,我们辗转得到衣莎贝的一张彩色婚照:余氏夫妇笑得合不拢嘴,新郎是一个非常英俊的年青人,充满书卷气。我呆视照片良久,衣莎贝美丽得像安琪儿一般,白色的婚纱扬起,漆黑的头发,眯起双眼。

    妻说:“我放下心中一块大石。”她跌坐在沙发中,“我真为余家高兴。”她叹口气。

    我放下照片,我对衣莎贝的魔咒已经消失,她自由了。我问:“她今年几岁?”

    “廿二。”妻答。

    我失去了她,我的衣莎贝。一度垂手可得的衣莎贝,我的婴儿衣莎贝。

    妻抬起头问:“你失望吧,她并没有爱你一辈子。”

    “我代她快乐。”我说。

    是的,失望。她并没有爱我一辈子。我已习惯她对我的爱。有时最灰色的时候我会冲动的告诉自己:尚有一个非常年轻貌美的女孩子为我倾倒,别太悲观。

    现在还剩下什么?

    我把那张照片放在当眼的地方,表示我不在乎。早上刮胡子的时候,我发觉自己是个老头子了。

    余氏夫妇写了封长信来多谢我:“……家豪,到现在我们深深明白,那时候你的残忍完全是为衣莎贝的益处。”

    以后我的日子就开始空虚。我的态度开始疲癞,因为没有人会再对我关心,没有人会热爱我。

    我与妻仍维持相敬如宾的关系。

    结婚三十周年的时候,陪她去选一件珠宝做为纪念。她看中红宝石戒子。红宝石比钻石贵,我劝她买钻石,妻笑说:“你又来了,不说随我心意吗?”

    我苍凉地笑,退开一步。经过三分一世纪的变迁,我们仍然在一起,管她买哪种宝石呢。

    珠宝店另一角柜台有一双年轻情侣在选项链,那女孩子一头黑发浓密而鬈曲,耳朵小巧精致,如一只贝壳模样。我的心温柔地牵动一下。她抬起眼,我的心“扑通扑通”地跳。衣莎贝。她是衣莎贝。

    我的双腿完全不听指挥,我趋向前去,我唤她:“衣莎贝。”

    我并没有认错人,她诧异地转过头来,她美丽的脸平和温柔,一个亲切但茫然的笑,“您是——”

    (她没有把我认出来。)

    (她竟然忘记了我。)

    我失态地:“我是宋家豪,衣莎贝。”

    “呵是,”她平静地笑,还敲敲她自己额角,看看身边的丈夫,“爸爸还叫我打电话给您的。您好。”

    其余的一切都太不重要了。妻过来,大家寒暄,交换地址,笑半晌,道别。

    (衣莎贝忘记了我。)

    离开珠宝店的时候,天开始下雨,车子前面的雨一下一下摆动,我与妻都沉闷。

    我百思不得其解:衣莎贝竟忘了我。

    到底年轻好,她再回头重新开始,时间上还绰绰有余。

    妻说:“……他们两个人这么相配……”

    我问:“你知道吗?”

    妻错愕地:“什么事?”

    我说:“我与她招呼,衣莎贝没把我认出来。”

    “啊?”妻也诧异。

    无边无涯的寂寞袭上心头。我扭一扭驾驶?盘,车子往家驶去。

    呵衣莎贝。你怎么可以忘记我。怎么可以。

    (完)

  如果觉得花事了小说不错,请推荐给朋友欣赏。更多阅读推荐:亦舒小说全集喜宝朝花夕拾我的前半生流金岁月玫瑰的故事故园风满楼爱情只是古老传说仲夏日之梦乒乓德芬郡奶油洁如新画皮寻找家明假如苏西堕落花好月圆你的素心地尽头众里寻他爱情慢慢杀死你谎容大君吻所有女孩烈火美丽的她玻璃珠的叹息不要爱上她有过去的女人拍案惊奇珍珠蓝这个颜色满院落花帘不卷哀绿绮思玉梨魂小火焰雨花请勿收回譬如朝露星之碎片南星客阿玉和阿瓦说故事的人那条路染成金黄时叹息忘记他蓝鸟记杜鹃花日子流光琉璃世界恼人天气传奇试练精灵钟情家明与玫瑰可人儿求真记我心今夜星光灿烂她成功了我没有紧些,再紧些回南天等待伊人白衣女郎他人的梦月亮背面过客今夜不五月与十二月不要放弃春天阿细之恋金环蚀老房子年轻的心镜子红鞋儿恋后花裙子金粉世界表演小朋友封面仕女图三小无猜旧欢如梦安琪儿写照蓝色都市一个女人两张床花事了散发女神偶遇寂寞夜我答应你寻找失猫卖火柴的女孩请你请你原谅我蝴蝶吻猫儿眼慰寂寥密码偷窥晚儿憔悴三年变迁古老誓约我确是假装故事错先生红杏追求曾经深爱过归家娘锦袍离婚女人两者之间临记少年的我三个愿望听我细说转机卖肉男男女女如果你是安琪飞车女郎来生一个夏天幸运饼乾再生恨煞十天医情孪生漫长迂回的路特首小姐你早葡萄成熟的时候雪肌银女同门花常好月常圆人长久电光幻影蓉岛之春邻居太太的情人风信子胭脂曼陀罗爱可以下载吗野孩子寻芳记预言天秤座事故两个女人我爱,我不爱阿修罗痴情司红尘假梦真泪假使苏西堕落开到荼蘼没有季节的都会圆舞直至海枯石烂紫薇愿纵横四海我们不是天使连环七姐妹美丽新世界一把青云她比烟花寂寞一千零一妙方要多美丽就多美丽没有月亮的晚上弄潮儿绮惑绮色佳人淡如菊石榴图天若有情香雪海小玩意心扉的信她的二三事幽灵吉卜赛明年给你送花来异乡人忽而今夏真男人不哭泣如何说再见变形记小宇宙印度墨如今都是错这样的爱拖一天就是错一天这双手虽然小承欢记花解语镜花缘在那遥远的地方(最心爱的歌)心之全蚀不羁的风不易居吃南瓜的人艳阳天我情愿跳舞莫失莫忘寂寞的心俱乐部美娇袅邻室的音乐生活之旅西岸阳光充沛伤城记(心慌的周末)如果墙会说话黑羊绝对是个梦小紫荆小人儿一点旧一点新一段云天上所有的星只有眼睛最真蔷薇泡沫叹息桥璧人独身女人早上七八点钟的太阳灯火阑珊处噓──悄悄的一线光寂寞鸽子, 点击左边的书名直接进入全文阅读。

返回列表 回目录 下一章 (方向键翻页,回车键返回目录)加入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