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与恋人

  书农小说网友上传整理亦舒作品今夜不全文在线阅读,希望您喜欢,一秒钟记住本站,书农的拼音(shunong.com)记住本站加入收藏下次阅读。

    第一次认得芝儿,是朋友介绍的,大家在吃茶,我迟到,走到他们那一桌前,看到一个女孩子在那里笑得前仰后合,一连串爽朗的笑声。

    这种笑声足以驱逐任何阴霾,我因而向她看了数眼。

    她有直头发,穿件白T恤,脖子上细细一条项链。牙齿雪白,耳朵上戴贝壳耳环。

    很清爽悦目,难得的是她丝毫不带造作。

    这年头漂亮的女孩子多,但是多数是矫情的。她根本没看到我,笑完之后一股劲的听人说话。

    这时候有人介绍:“芝儿,这是世杰。”

    她明快的转过头来,“世杰,真是好名字。”声音很稚气。

    我马上喜欢了她,很主动地端一张椅子坐在她身边。

    她在喝一瓶Perrier矿泉水。

    一个人的爱好与她的个性多数有点类似,她一张脸便如矿泉水那么透明。浓浓的眉毛,圆圆的眼睛。

    吃完茶她先走,和煦地向每一个人说再见。

    我沉吟一会儿,问在座的朋友,谁有她的电话。

    他们说:“世杰,我们只能把她公司的号码给你,因没有征求过她的同意。”

    我不介意,见面只短短时间,我已知道她是我喜欢的女孩。

    打电话到她写字褛,我了解她在律师楼办公。

    “芝儿?”那边说:“请等一下。”

    接通之后芝儿亲切地说:“这是芝儿,那一位?”

    “世杰,记得吗?名字很好听的那个。”

    “啊是,世杰,好吗?”

    “好好。”我有点紧张,“他们把这个号码告欣我,你不介意我用吧?”

    “不,当然不,我把住宅号码也告诉你好吗?”她说。

    我求之不得,马上接受下来。

    然后我们约好去吃饭,事情是那么开始的。

    我们在一起很愉快!她真是好伴侣、了解,热情,坦率,成熟。

    她有一个嗜好,喜欢看话剧。我经常陪她去,有时甚至预先买好票子,令她惊喜。

    就像许多追求的故事一样,我太喜欢见到她,以致自周末约会演变成周日约会,最后我希望天天儿到她。

    她思想作风都很新,自己独居一层公寓、我常常在她的客厅坐到深夜才告辞。并没有什么不轨行动,因为大家都是成年人!而且有太多的自由,我们反而控制得很好。

    她告诉我在纽约念法律学校的经过,同来足足找一年才寻到职位,说得很是投机,我们有很多观点是相似的,因此相处十分融治,有点像恋爱,又有点不像。

    芝儿也这么说:“恋爱似乎不该这么心平气和。”

    心平气和,是的,就是这四个字。开会时,闲时,当她不在我身边的时候,我一想起她,心内有种温柔的牵动,同时又有种安全感。

    因为她从不发脾气,弄娇嗔,她对我是这么慈善,这么公平。她工作应酬有时候也很忙,家中电话常没人接,但是一两天之后,她总会推掉约会与我见一次面,来听电话的时候总是明快地:“啊世杰,这几天我工作很紧张,秘书拒绝把电话接进会议室呢,老板的吩咐。”

    是以我的心永远是踏实的。

    半年之后,我考虑到结婚,奇怪,以前我也遇见过很多女孩子,但是却未曾考虑到要与她们结婚,但是芝儿实在太适合我了,我知道像她这样的女孩子可遇不可求。而且我们终于发生了关系。

    那是一个下雨天,我与芝儿同样地直一欢下雨天!阴凉,清新。从早上到夜里,我们一起聊天。

    入暮时在她家吃罗宋汤与法国面包,并且喝了一点酒。

    听着音乐的时候我很自然地亲吻她。每次接吻都是激情,她很大方很可爱地吻我鼻子、眼睛、嘴唇,连亲吻都是如此自然。

    这年头把爱与性分开是十分困难的事,而且也没有必要这么做。早上在浅蓝色的床褥上看到芝儿的脸,心中满足感是难以言喻的,这么秀气漂亮的脸。

    我抚着她的头发,问:“芝儿,我们结婚好吗?”

    她一怔,随即笑了,“世杰,”她说:“你知道不必与我结婚,我也一样高兴。”

    “不不,并不是我内疚!”我说:“我实在愿意与你共渡此生。”

    她起床,用一条白毛巾包住身体,背住我不出声。我诧异,把她转过来,她哭了。

    “芝儿。”

    她笑,抱住我的腰。

    当时我不明白,不久我便知道了。

    我一直住在家中,家里有母亲。父亲已经去世。

    我没有把芝儿带回家,做母亲的总有一个错觉,如果儿子把女朋友往家中带,这一定是未来媳妇。

    我没想到母亲自己先知道了。

    “世杰,”她问我:“你最近认识一个新女朋友是不是?”

    “是,”我非常愉快,“妈,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外边传扬沸腾得很呢!”母亲的面色沉下来。

    我以为她不高兴是为我没早通知她,这种事情,她得的是二手消息,难怪要生气。

    我陪笑:“妈妈,是谁说的?没有到那个地步,你别多心,改天我把她带回来给你看。”

    “给我看?为什么给我看?”

    “妈妈——”我怔住。

    “你自己才要看看仔细呢。你知道她是什么人?”

    我努力解释,事情闹大了不好,对芝儿会有影晌。我说:“妈妈.你会喜欢她的,我保证。”

    “是吗?”妈妈既生气又担心的问:“你那么肯定?那么请问她甚么年纪?她的历史你知吗?”

    “我的确是不知道她什么年纪,但是这有什么重要呢,不过是廿多岁罢了,有什么历史?”我笑。

    “世杰,外面的人——”

    “外边的人是谁?”我有点生气。

    “外边的人都知道她是个离婚妇人,还有一个小孩子。”

    我怀疑我听错了,“什幺?”

    “我也是听来的,你为什么不问问她?如果她喜欢你,不该瞒你。”

    我的心沉下去,半年了。她为什么瞒我?

    “妈,你放心,我会去问清楚,你放心好不好?”

    “行,我放心。你这么一表人材,还怕找不到女友?别连声名也带坏了。”

    我没话好说。马上把芝儿约出来。

    我们坐在车子里兜好久的风,然后上她家半。

    她问:“你有心事吗?”

    “有。”

    “甚么事?我可以帮得看忙?”

    “芝儿”我凝视她,“不要骗我,告欣我,你是否结过一次婚?是否有一个孩子?”

    她脸色马上变了。我知道一切是真的。我充满内疚。我说:“对不起,芝儿!或者你在等待时机成熟才与我谈及这个问题,但是人们已经把这件事告诉我母亲。很抱歉。”

    “我很抱缴。”她说,“中国人的社会仍然是中国人是社会,我很抱歉,世杰。”

    “这又有什么关系呢?”我温和的说:“对我来说,我不在乎,我只是生气世上有那么多飞短流长的人,我还是一样钟爱你。”

    “‘还是一样……’”,她喃喃的重复,“因此你的人格更伟大,是不是,因此你是我的救世主,是不是?”她目光中第一次有怨愤的神色。

    “不不,芝儿,你结过十次婚也好,这与我无关,过去的事我说甚么都不会在乎,我只知道我与你太投机太愉快,我向你求婚一点也不冲动。”

    “你真的可以对我的过去置之不理?”她问。

    “当然可以。”

    “你不想知道我的前夫是什么人,我的孩子是男是女?现在他们住在甚么地方?”

    “不不,我不想知道,如果你不想说的话,我便不想知道。”我向她保证。

    “那么好,我以后再也不提。”芝儿说。

    “你会考虑我的求婚吗?”我问。

    “太早了。”芝儿说:“我不认为事情有这么顺利,一个人年轻的时候往往把婚姻视为两个人的事,实际上婚姻牵涉甚广。”

    “我会说服我母亲。”我说。

    “何必呢。”芝儿说:“母亲只有一个,而天下有那么多可作贤妻的女孩子,讨个处女,别羞辱了你家门楣。”

    她以很温柔的语气来说很严厉的话。女人都像猫,平日那么温柔,要紧关头尖爪子还是露出来。

    “但是我不怪她,当然一个人必须保护自己。”

    我握住她的手,诚恳的说:“芝儿,世上没有第二个你。”

    她低下头,眼泪淌下来。

    我跟母亲说:“我们有什么门楣呢?父亲去世的时候我不过十二岁。他也不过保险公司的小职员,我念大学一半靠奖学金一半靠姊夫救济。我们家实在很普通。我至今环境也并不是很好。”

    “我等你回来,足足等了十年,好容易捱到你念完博士……”

    “妈妈,这十年的日子你总要过的,怎么说是为我捱的呢?当然我感激姊夫帮我的忙,但是妈妈,你这样说,不公平之余,还使我心理负担很重。”

    妈妈脸色变好几次,“当然-,你现在是这么说,因为你现在不需要我喂奶洗尿布了。”

    我突出来,“妈妈,这些台词是谁教你的?台语片咸丰年的对白,当然每个母亲都为孩子喂奶洗尿布,这是母亲的天职,我知道是辛苦的,但谁叫你把孩子生下来呢?快别这么说话!”

    妈妈真是可爱,她叹口气,“唉,现在的孩子,简直油嘴,说什么都不领情,说什么也等于白说。”

    “别反对我,妈妈。”

    “我不喜欢她。”

    “妈妈,你还没见过她,怎么知道你会不喜欢她?”

    “她都有自己的孩子,说不定常住你家中带,说不定以后再生孩子,她会不喜欢。”母亲很烦恼。

    “妈妈,”我说:“请不要这样想,陌生人家的孩子,你也对他们很好。”

    “可是媳妇的孩子……”母亲悻悻地,“叫我向亲友怎幺交代呢?”

    我笑问:“何必向他们交代呢?”

    “哎,世杰,你自然不明白的,你的生活圈子与我的相差三十年,你的朋友不在乎,我的朋友想法可不一样呢,对妈妈公平点好不好?”

    “是是,我忽略了这一点。”

    “何必偏偏选中她?”母亲很不服气,“听说年纪也不小,都廿六七岁,与你一样大。”

    “妈妈,”我说:“感情这件事,很难解释,你说得对,那么多女孩子,我就是看中她,你得相信儿子的眼光,母亲,儿子的眼光遗传自你。”

    母亲不响。

    我搂着她的肩膀,“妈妈,放心。”

    “我还是不喜欢她。”母亲委委屈屈的说。

    我知道妈妈看在我的面上,是会让步的,

    我兴致勃勃地告诉芝儿,芝儿很礼貌婉转地说:“不,我觉得去见你母亲很不方便,我又不是想跟你结婚,这样隆重,真是的。”

    “为什么?”我很失望,“芝儿,当然我们是会结婚的。”

    “不不!我想过了,”,芝儿说:“我不适合结婚。”

    “胡说,别人我不知道,你最适合嫁我。”

    芝儿很感动。“世杰,认识你简直是我毕生的幸运,谢谢你。”

    我很难过,“芝儿,这是什么意思?或者你有过一次很不幸的经验,但是你还如此年轻,来日方长,何必这样倔强?来,让我抱抱你。”

    我把她拥在怀里,她哭了。

    可怜的芝儿儿,我要加信的保护她,别人怎么说有什么关系?我们的生活不过是两人的世界,我恼。

    与她生活在世界上,不是为了装饰别人的是非标准。我唯一希望获得的谅解,是来自我的母亲,因为我也很爱她。

    妈妈说:“虽然我百思不得其解,但是如果这样会令你快乐,我还是觉得安慰的。”

    “妈妈,你真是好。”我说:“我很感激。”

    “我也不明白这些事理,但是眼看见儿子快乐,我也会快乐。”

    我的眼睛濡湿。不是许多人有一个这么明理的母亲,我真幸运。

    芝儿,我们的荆棘已经除掉了。

    芝儿说:“在我没有见遇你母亲之前,或者你要见见我的母亲?”

    “你的母亲。”我惊讶,“她从纽约回来了?”

    芝儿的家人都住纲约。

    “是的,回来看我。”

    “很突然呢。”我说。

    “因为我说……我在考虑结婚。”芝儿说。

    “芝儿!”我的心情又完全恢复状态。“我很快乐,你到底被我说服了。”

    芝儿显然也振奋得很。“你这对白像国语文艺片裹的。”

    “是呀,但不是这么说!不足以证明我刘你的感觉。”

    芝儿与我都笑起来。

    她看上去这么年轻爽朗,简直不像有过一次不愉快的婚姻。不管像不像,她在我心目中的地位不变。我永远爱她。

    芝儿的母亲住在半岛酒店。

    她是一个美妇人,一眼看上去简直与芝儿年纪差不多。而且瞧得出很有钱。芝儿的母亲跟我的母亲简直是两回事。

    她看到芝儿,埋怨连篇!“芝儿,你看你的样子!瞧!好的衬衫都没一件了,你在干嘛?人也瘦,原本我是不想你独自回香港的!”

    芝儿只是笑。

    她母亲完全没看到我。

    “妈妈,这是世杰。”芝儿让我站到前面去。

    她上上下下把我打量一番,诧异地看牢芝儿,“就是他?”

    芝儿答:“是。”

    她很不愉快,“真是的,芝儿,自火堆中出来,跳进油锅中,我实在是不明白。”

    我也不明白,但是我知道这个美妇人不喜欢我。

    “妈妈,我了解到婚姻生活是很私家的,我们并不需要交游广阔,生活豪华。”芝儿说。

    美妇人摆摆手,“芝儿,但是人家还嫌你不是处女,你何必到这种乡下人家去受气?他们没有知识!”

    芝儿笑,“母亲,你太粗鲁,对着世杰批评他的家庭。”

    我脸上麻辣辣地不知所措,心中隐隐觉得不妥,我从不知道芝儿来自这么富有的家庭。

    “芝儿,回纽约来,你不能够做小家庭主妇的。”

    芝儿说:“妈妈,当然可以。”

    “你受不了这种腌-气。”

    “没有人会给我受气。”

    她转向我,“那么好!世杰,你能够给我女儿什么东西?”

    我迟疑地说:“爱。”

    “应允与行动往往是两件事。”她盯着我。

    “是,我会尽力而为。”我说。

    “物质上呢?”她问。

    “我在大学教书,一个月拿六千多港币,有房屋津贴。”

    “你以为能满足芝儿?”她问。

    “我的天!”芝儿笑,“妈妈!不是每个人都要开摩根跑车才可以上街的,”

    芝儿的母亲显然很心烦,“我不懂得!”

    “妈妈,你不需要懂得,我只需要获得你的允许。”

    我站在一边,心中满不是滋味。她为什么歧视我?或者我不是百万富翁,但是我愿意负责任,愿意尽量爱芝儿。

    芝儿妈妈叹口气,坐下来,她问我:“年轻人,你婚后打算与母亲同住吗?”

    “我母亲只有我一个儿子,自然与我住。”

    “你听过孔雀东南飞的故事吗?”

    我笑一笑!“我母亲与我皆不是戏中的主角。”

    “小家庭中有一个老人,你觉得会方便?”她问。

    芝儿抢说:“妈妈,这是我的困难,你别替我担心。”

    “那么好,你安排个时间,咱们亲家总得见个面。”

    “妈,到时你穿个旗袍,”芝儿提醒她,“别袒胸露背的,人家老太太可吃不消。”

    我忍不住微笑。女儿教训起母亲来。

    芝儿妈妈气得差点没昏过去。

    我们俩乘机告辞出来。

    我说:“你妈妈是这么漂亮。”

    “是的,她看上去如此年轻,四十五了呢。”芝儿说。

    “你没说过你家这么有钱。”我说。

    “不,我家并没有钱,母亲跟我亲生父亲离异后,改嫁一个富翁,她是富有的,自然。”

    我意外地看着芝儿,这些我还是第一次听她说起。

    芝儿慎重的说:“别告诉你妈妈,她不会接受。”

    我苦笑。

    终于在正式见面之前,我说服芝儿先去见我的母亲。

    母亲开头很不自然,有点苦涩。

    芝儿买了四种水果,四色蜜饯,静静地坐在角落,一声不晌,脸上个沉静的微笑。

    母亲坐在大客厅中,又不开灯,有点暗,让芝儿坐对窗处,她自己背着光,以慈禧太后式的目光逼着芝儿,芝儿一派自在,不以为意。

    我暗暗祷告,天啊天,一切包涵,芝儿,给我面子。

    母亲与芝儿攀谈数句,都很客气。

    “你是大学毕业生?”

    “是。”

    “婚后不介意与老太婆同住?”

    芝儿很简单的说:“不介意。”

    母亲想一想,终于取出一只翡翠戎子,一串珍珠项练,替芝儿戴上。再想想,把自己脖子上的一只坠子也取下给芝儿。

    “都是些不值钱的东西,留作纪念吧。”

    芝儿又明洁的说:“我很喜欢。”

    “好好,”母亲总算笑了:“那么星期日请令堂到我们家来便饭吧。”

    “是。”

    我们到外头去喝咖啡。

    我问:“为什么不多说话?”

    “多说多错。”她说。

    “其实我母亲不介意独居。”

    “看情形才说吧。”芝儿似乎胸有成的。

    她的白衬衫配着米黄的珍珠练子很好看。

    芝儿愉快地告诉我!“我一直想买串珍珠,不过又嫌贵。现在可好得很。”

    她很爱我!尽量使我高兴。如果她真想要,别说一串,一百串也得到了。

    母亲说:“芝儿这女孩子很厉害。”

    “她有什么厉害?”

    “不声不响的。”

    如果她又声又响,她也是厉害的。婆婆总爱把媳妇说成是个厉害的女人。

    “母亲。”我拍拍她的背部,安慰她。

    星期日,我开车去接芝儿妈妈,她穿黑色累丝旗袍,齐胸的养珠项练,她扬扬手,很不耐烦,问我:“世杰,为什么要我去拜见她?为什么令堂不能稍移玉步到酒店来?我已经赔出女儿,迟要赔上自己?”

    “妈。”芝儿不客气地说:“人人说你年轻,你再噜苏下去,也就是个近五十岁的老太太。”

    芝儿妈妈连忙噤声,我几乎没笑出声来。

    我们到了家。

    芝儿妈妈又高兴起来,“哦,旧式洋房,我最喜欢这种房子,气质好。”

    我点点头。

    母亲见了“亲家姆”,非常惊异。没想到对方这么时髦美貌。

    芝儿妈妈带来四幅衣料,很客气地呈上,并且得体地说好话。母亲只能受下。

    “芝儿的亲戚都在外国,这里只有她一个人,老太太多照顾点。”

    “是。”母亲得体地说:“我家的媳妇一向没人敢欺负,是不是,世杰?”

    芝儿妈妈点黯头,喝过茶。告辞。

    我们送她回酒店,她说:“世杰母亲年纪大点,看上去是个正派人,正派人最可怕之处是爱替天行道,芝儿,你当心一点。”

    为什么一家人要活得像间谍斗间谍?我不明白。

    “有什么不如心,回纽约来。”

    芝儿答:“我有分数。”

    “芝儿,我是真舍不得你。”芝儿妈妈眼睛都红了。

    芝儿看看我,眨眨眼。

    “芝儿,你连一枚象样的首饰都没有。订婚戒子呢?”

    “我们不想订婚,妈妈,”芝儿说:“一切从简。”

    “唉。”

    “妈妈,你别叹那么多气好不好?”芝儿说:“我会很幸福的,真的。”

    “芝儿——”

    芝儿与母亲拥抱。

    我的母亲却说:“也四十多岁了,怎么还打扮成那样!看倒是看不出来,仿佛只有三十多岁,保养得这么好,大概狐狸精的道行不过如此。”

    两个母亲活在不同的世界里,却有一个共同点:怕自己的儿女会上对方一个大当。

    我说,“妈妈,狐狸精只能称‘大仙’,不然他们会被得罪的。”

    “呸,”母亲笑,又正容说:“你不去问清楚?芝儿怎么处置她前夫的孩子?别也抓了来一起住。”

    妈妈不知道芝儿家很富有,她的夫家也是华侨中佼佼者!儿子决不能跟外姓人住。

    “孩子住在瑞士,跟他父亲,只准芝儿去看他,他不能探访母亲。”我说;“母亲不必多虑。”

    “哦!瑞士?”母亲问:“是个好地方,是不是?”

    “是的。”我想我一辈子也住不了瑞士。

    我不知道芝儿是怎么与这个男人分手的,看情形他的条件胜我十万倍,但是我不能判芝儿的历史妒忌,也不想追问,慢慢我会知道一切,真相迟早会得呈现,我们将自相处一辈子,何必心急?

    婚礼终于举行了。老天。

    我们在大会堂注的册。

    母亲穿深灰色哔叽礼旗袍!黑袜子,黑鞋,插一朵红花。

    芝儿妈妈穿粉红色礼服,戴顶宽边草帽,帽沿有面网有绢花,肩上披白色狐狸披肩,镂空高跟鞋。

    两个母亲,两种颜色。

    芝儿则穿白色简单的礼服,脖子上是她婆婆送的珍珠。

    每个人的面色都很慎重。

    我们签好字,在花园中拍照。

    我觉得很满足,但是也很困惑,结婚是两个人的事吗?那么芝儿的母亲与我的母亲为什么占

    这么重要的位置?

    芝儿说:“我们只是给她们面子,她们再反对也是没有用的,因此她们也懂得什么时候该下

    台。”

    但是母亲们仍然喜欢插手子女的恋爱,母亲们期望子女与她们喜欢的人结合。处处加以干涉,表示母爱的权威。她们总觉得子女结婚是离开她们的表示,长大了,飞走。母亲们没有想到子女有他们的生命,有他们的生活。唉。

    婚礼之后,芝儿妈妈回纽约,芝儿在我们家老房子定居下来。

    我们相处很好,芝儿收敛婚前的豪爽!是个好媳妇,母亲的挂虑是多余的!我们会愉快地共渡一辈子。

  如果觉得今夜不小说不错,请推荐给朋友欣赏。更多阅读推荐:亦舒小说全集喜宝朝花夕拾我的前半生流金岁月玫瑰的故事故园风满楼爱情只是古老传说仲夏日之梦乒乓德芬郡奶油洁如新画皮寻找家明假如苏西堕落花好月圆你的素心地尽头众里寻他爱情慢慢杀死你谎容大君吻所有女孩烈火美丽的她玻璃珠的叹息不要爱上她有过去的女人拍案惊奇珍珠蓝这个颜色满院落花帘不卷哀绿绮思玉梨魂小火焰雨花请勿收回譬如朝露星之碎片南星客阿玉和阿瓦说故事的人那条路染成金黄时叹息忘记他蓝鸟记杜鹃花日子流光琉璃世界恼人天气传奇试练精灵钟情家明与玫瑰可人儿求真记我心今夜星光灿烂她成功了我没有紧些,再紧些回南天等待伊人白衣女郎他人的梦月亮背面过客今夜不五月与十二月不要放弃春天阿细之恋金环蚀老房子年轻的心镜子红鞋儿恋后花裙子金粉世界表演小朋友封面仕女图三小无猜旧欢如梦安琪儿写照蓝色都市一个女人两张床花事了散发女神偶遇寂寞夜我答应你寻找失猫卖火柴的女孩请你请你原谅我蝴蝶吻猫儿眼慰寂寥密码偷窥晚儿憔悴三年变迁古老誓约我确是假装故事错先生红杏追求曾经深爱过归家娘锦袍离婚女人两者之间临记少年的我三个愿望听我细说转机卖肉男男女女如果你是安琪飞车女郎来生一个夏天幸运饼乾再生恨煞十天医情孪生漫长迂回的路特首小姐你早葡萄成熟的时候雪肌银女同门花常好月常圆人长久电光幻影蓉岛之春邻居太太的情人风信子胭脂曼陀罗爱可以下载吗野孩子寻芳记预言天秤座事故两个女人我爱,我不爱阿修罗痴情司红尘假梦真泪假使苏西堕落开到荼蘼没有季节的都会圆舞直至海枯石烂紫薇愿纵横四海我们不是天使连环七姐妹美丽新世界一把青云她比烟花寂寞一千零一妙方要多美丽就多美丽没有月亮的晚上弄潮儿绮惑绮色佳人淡如菊石榴图天若有情香雪海小玩意心扉的信她的二三事幽灵吉卜赛明年给你送花来异乡人忽而今夏真男人不哭泣如何说再见变形记小宇宙印度墨如今都是错这样的爱拖一天就是错一天这双手虽然小承欢记花解语镜花缘在那遥远的地方(最心爱的歌)心之全蚀不羁的风不易居吃南瓜的人艳阳天我情愿跳舞莫失莫忘寂寞的心俱乐部美娇袅邻室的音乐生活之旅西岸阳光充沛伤城记(心慌的周末)如果墙会说话黑羊绝对是个梦小紫荆小人儿一点旧一点新一段云天上所有的星只有眼睛最真蔷薇泡沫叹息桥璧人独身女人早上七八点钟的太阳灯火阑珊处噓──悄悄的一线光寂寞鸽子, 点击左边的书名直接进入全文阅读。

上一章 回目录 下一章 (方向键翻页,回车键返回目录)加入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