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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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挂机了。找到下一个地点,五分钟后再拨过来。我会告诉你。”

加百列挂掉了电话。他走到报亭,买了一份德国报纸,走了一小段路,找到了另一个电话亭。同一个电话号码,同一个模式,同一个特拉维夫的女孩。

“伊齐基尔要你去罗马。”

“罗马?为什么去罗马?”

“你知道我没法回答这个问题。”

没关系。加百列知道答案。

“到罗马的哪里?”

“西班牙广场的公寓。你知道那里吗?”

加百列知道。那是西班牙阶梯顶上的一间舒适的安全屋,离三一堂不远。

“两小时内会有一班飞机从法兰克福飞往罗马。我们帮你订了票。”

“你需要我的里程卡卡号吗?”

“什么?”

“没事了。”

“祝你旅途愉快。”那个女孩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PART 3 里昂火车站

15

马赛

十天内,保罗·马蒂诺第二次从普罗旺斯艾克斯开往马赛。他又一次进入疗养院街上那条小巷里的咖啡馆,走上窄窄的楼梯。在那里,他再一次见到了那个穿着长袍、用阿拉伯语低声和自己打着招呼的人。他们在一间小会客室地板的垫子上坐了下来。那个男人慢慢地把一撮烟草放进水烟袋里,点燃了火柴。在马赛,他的身份是一名叫阿凯姆·阿勒-巴克利的阿尔及尔新移民。马蒂诺知道他的另一个名字——阿布·萨迪克,但从不会这么叫他,就像阿布·萨迪克也从不称呼马蒂诺的真名一样。

阿布·萨迪克使劲地吸了一口烟,然后把它递给马蒂诺。马蒂诺也深深地吸了一口,让烟雾从他的鼻孔中缓缓呼出,然后喝完了他的咖啡。一个蒙面女人拿走了他的空杯子,问他还要不要。马蒂诺摇了摇头,那女人静悄悄地走出了房间。

他闭上眼睛,一种畅快的感觉弥漫至他的全身。这是阿拉伯人的方式——抽一点烟,喝一杯甜甜的咖啡,再加上一个顺从本分的女人。虽然他生长在一个法国绅士的家庭,但身体里却流着阿拉伯人的血,阿拉伯语也是他最运用自如的语言。那是诗人的语言,是征服与受难的语言。有些时候,离开故土的痛楚让他几乎难以忍受。在普罗旺斯,他的周围有很多和他一样的人,但他却不能和他们亲近。他仿佛注定要在他们身边游走,如同穿梭在人群里的被诅咒的游魂。只有在这里,在阿布·萨迪克的小屋子里,他才能做真正的自己。阿布·萨迪克了解这种感受,因此他没有急于切入正题,而是又往烟袋里放了些烟丝,划着了火柴。

马蒂诺抽了一口烟,比上次吸得还要深,直到肺里面像是要着火了,才把烟吐出来。他的思绪浮游在了空中。他所认识的巴勒斯坦并非来自于他的亲身经历,而是来自去过那里的人的描述。和他的父亲一样,马蒂诺从来没有踏上过巴勒斯坦的领地,柠檬树和橄榄园都只存在于他的想象中。美好的春日,加利利山上的山羊,和希腊人到来之前的普罗旺斯有几分相像。

他脑海中的那幅画面突然瓦解了。他看到自己穿过一片凯尔特人和罗马人的废墟,来到一个村庄,一个巴勒斯坦海滨平原上的村庄,他们叫它贝特赛义德。那里除了·片黄上之外一无所有。幻境中的马蒂诺跪在地上,把手中的铲子插进了土地里。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工具,没有陶器,没有金币或人类的遗骸。就仿佛从来没有人在这儿居住过一样。

他强迫自己睁开双眼,那个幻境消散了。他的使命马上就要结束,杀害他父亲和祖父的凶手将得到应有的下场,他将得到本应属于他的权利。马蒂诺相信,他此生最后的时光不会再是一个生活在普罗旺斯的法国人,而是一个巴勒斯坦的阿拉伯人。他的人民,他迷失的、流落四方的人民,将回到自己的国度。贝特赛义德将从坟墓中重生。犹太人的日子不多了,他们将像之前来到巴勒斯坦的希腊人和罗马人、波斯人和亚述人、土耳其人和英国人一样离开这里。马蒂诺相信,很快他就能到犹太人的原居住地去寻找手工制品了。

阿布·萨迪克拉了拉他的袖子,叫了他的真名。马蒂诺缓慢地转过头,抬起沉甸甸的眼皮望着他。“叫我马蒂诺,”他用法语说,“我是保罗·马蒂诺,保罗·马蒂诺博士。”

“你刚刚好像走神了。”

“我在想巴勒斯坦,”马蒂诺轻声说,烟草开始起作用了,“在想贝特赛义德。”

“我们很快就要回去了。”阿布·萨迪克说。

马蒂诺微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傲慢,只有沉静的自信。布宜诺斯艾利斯、伊斯坦布尔、罗马——三次袭击,每一次都计划完美,实施精准。他的团队都把炸药运送到了目的地,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每次行动进行时,马蒂诺都刻意参加了考古工作,并通过中转点秘密指挥行动。巴黎的行动由阿布·萨迪克来执行。马蒂诺已经策划了一整套方案,阿布·萨迪克会躲在贝桑思区的咖啡馆里,并根据马蒂诺的命令来下他的棋子。行动结束之后,阿布·萨迪克将面临和马蒂诺前几次行动中的走卒同样的命运。马蒂诺从他的先辈那里学到了一个道理,他绝不会让叛徒毁掉自己的一切。

阿布·萨迪克把烟斗递给了马蒂诺。马蒂诺摆手拒绝,然后,他缓慢地点了点头,让阿布·萨迪克最后确认一遍行动的细节:行动队所在地点、炸药箱在巴黎的放置点、那三个人肉炸弹的精神状态。看到那个蒙面女人进来倒咖啡,阿布·萨迪克停了下来。她离开后,阿布·萨迪克又提到,行动队的最后一名成员将在两天后到达马赛。

“她想见你,”阿布·萨迪克说,“在行动之前。”

马蒂诺摇了摇头。他知道那个女孩——他们曾经是恋人——他也知道她为什么想见他。他们最好不要再见面,否则马蒂诺可能会改变对她的安排。

“我们还是按照原计划进行,”他说,“她要我在哪儿见她?”

“港口对过的网吧。你知道那儿吗?”

马蒂诺知道。

“她十二点半到。”

就在这时,这条街上的清真寺光塔传来了虔诚的祷告声。马蒂诺闭上双眼,沐浴在那些熟悉的字眼中。

真主是最伟大的。我在此证明,真主是唯一的神。我在此证明,穆罕默德是神的先知。让我们祈祷。让我们获得成功。真主是最伟大的。真主是唯一的神。

祈祷结束后,马蒂诺起身准备离开。

“哈达维呢?”他问。

“在苏黎世。”

“他真是个麻烦,你说呢?”

阿布·萨迪克点了点头:“要我把他转移走吗?”

“不用了,”马蒂诺说,“杀了他。”

到辖区广场时,马蒂诺的头脑已经完全清醒了。马赛的这一边真是不同啊,他不禁感叹。街道干净,商铺也多。作为一名考古学家,马蒂诺不由得开始对比这座古城中两个世界的本质区别:一个专注于付出,一个热衷于消费;一个儿女成群,另一个认为孩子是经济负担。马蒂诺知道,法语很快就会成为他们国家的少数语言,成为自己土地上的附属品。有朝一日——一个世纪之后,或者再久一点——法国将成为一个伊斯兰国家。

他走上了圣雷米大街。路中央的停车带把道路分成了两半,这条路微微有些倾斜,走到头便是一座直望港口的小公园。两边的灰石大楼高度相同,设计十分摩登,许多建筑里都有专业人士的办公室——律师、医生、地产中介。再往前走一段路,还有几家银行和一间大型的室内设计公司。大道的最底端,也就是辖区广场的那边,有两间卖报纸和三明治的小商铺。白天的时候,街上会有一个小市场,不过现在天色已经暗了,小贩们收起奶酪和新鲜蔬菜准备回家。

56号那栋楼是居民楼。这里的大堂干净整洁,楼梯间很宽阔,安装了木扶手,还铺了地毯。除了一张白色沙发和地上的电话之外,那间房间里空空如也。马蒂诺弯下腰,拿起听筒,拨了一个号码。和他想象的一样,那头是答录机的声音。

“我在马赛。有时间给我打电话。”

他挂断电话,在沙发上坐下。他感到腰里的枪顶到了他的后背,便向前探了探身子,把它从腰间拔了出来。那是一把九毫米斯捷奇金——是他父亲的枪。他父亲在巴黎去世多年以来,这件武器一直都作为审讯的证物锁在警察局的柜子里,那场审讯却永远不会实施了。一个法国情报部门的探员在1985年将这把枪带到了突尼斯,作为献给阿拉法特的礼物,阿拉法特则把它送给了马蒂诺。

电话响了。马蒂诺接起了听筒。

“维然先生?”

“咪咪,亲爱的。”马蒂诺说,“真高兴能听到你的声音。”

16

罗马

电话把他惊醒了。和所有安全屋里的电话一样,这部电话也没有响铃,只有一个闪灯,就像航道标志一样亮,把他的眼皮都映红了。他伸出手,把听筒拿到了耳边。

“醒醒吧。”是西蒙·帕斯纳。

“几点了?”

“八点半。”

加百列已经睡了十二小时。

“穿好衣服。既然你来了,有些东西你应该看看。”

“我分析过那些照片,报告我也全读过。我不用看了。”

“不,你得看。”

“为什么?”

“你看了以后会生气。”

“那有什么好处?”

“有时候我们需要上点火。”帕斯纳说,“我一小时后在博尔盖塞艺术馆的台阶上等你,别让我像傻子一样站在那儿。”

帕斯纳挂断了电话。加百列爬下床,在淋浴头下面站了很长时间,考虑着是否要刮掉他的胡子。最后他决定把它修修齐。他穿上肯普先生的黑色西服套装,到维内托路买了杯咖啡。一小时后,他沿着林荫道向那条长阶走去。罗马探员正坐在一张大理石的长凳上,嘴上叼着香烟。

“胡子挺有型,”帕斯纳说,“上帝啊,你的脸色可真难看。”

“我得找个理由才能留在开罗的酒店里。”

“你怎么做的?”

加百列坦白告诉了他:一种常见的药,如果使用不当就会造成严重的肠胃病,但时间很短。

“你吃了几片?”

“三片。”

“可怜的家伙。”

他们穿过花园一路向北——帕斯纳是一个自我主义者。加百列走在他身边,紧密的行程和持续不断的焦虑让他疲惫不堪。公园的旁边,也就是花园附近,是爆炸案地点旁那条死胡同的入口。在爆炸发生后的这段时间,全世界的媒体都汇聚在了这个路口。地面上还留着他们扔的烟头和压扁的纸咖啡杯。在加百列看来,这里就像刚过完丰收节的农田。

他们走进了那条街,沿着缓坡往下走,来到一道临时搭建的铁栅栏前。意大利警察和以色列安全人员正在那里站岗。帕斯纳和他这位留着胡子的德国朋友马上被放了进去。

穿过围栏之后,他们看到了毁灭的第一批标记:没了针叶的伞松、窗户被震碎的别墅、无数扭曲的碎片像废纸一样躺在地上。再走几步就看到了爆炸后的大坑,那个坑至少有十英尺深,旁边是烧焦的柏油路,爆炸地点旁的楼宇几乎什么也不剩了。再往里走,建筑物的主体结构还在,但正对着爆炸点的一面已经被炸毁,看上去就像是孩子的玩具屋。加百列甚至看得到一间办公室桌子上摆着的照片,洗手间挂环上搭着的毛巾。空气里弥漫着硝烟味,甚至还可能夹杂着烧焦的肉味。使馆深处传来了挖土机和推土机工作的轰隆声。犯罪现场和被谋杀的受害人尸体一样,已经给出了最后的线索,现在到了下葬的时候了。

加百列在这里逗留的时间比他想象的要长。任何旧日的伤口,无论真实的或是情感上的,以及任何悲痛或政治纷争,都不能解释这样的行为。帕斯纳是对的,亲眼目睹此情此景会让他愤怒,但还有一些别的情感,除愤怒之外的情感,燃起了他的仇恨。他转过身,开始朝坡上走,帕斯纳静静地跟着他离开。

“谁让你带我来的?”

“我自己的主意。”

“谁?”

“沙姆龙。”帕斯纳轻声说。

“为什么?”

“我不知道。”

加百列停了下来。“为什么,西蒙?”

“‘瓦拉什’昨晚开了个会,就在你在法兰克福登机后。回你的安全屋吧,在那儿等下一步指示,会有人联络你的。”

接着,帕斯纳就穿过大街,消失在了博尔盖塞别墅后面。

但加百列并没有回安全屋,他直奔相反的方向,来到了罗马北部的居民区。他看到了底里雅斯特路,沿着它向西走,十分钟后,他来到了一个有些混乱的小广场——安尼巴黎诺广场。

这里和三十年前——也就是加百列第一次来的时候——没什么区别。广场中间屹立着黑黢黢的大树,还有同样阴暗的工人阶级小店,北边的两条街之间依然夹着那栋住宅楼,如同一牙薄饼。楼对着广场,底层是底里雅斯特酒吧。兹威特当年在回屋之前,曾经到这间酒吧来用电话。

加百列穿过广场,在汽车和摩托车之间穿梭,最终从C入口走进了那栋住宅楼。大堂里很阴暗,加百列记得,为了省电,这里的灯会定时开关。监控人员注意到,包括兹威特在内,楼里的住户很少会主动去开灯。这对加百列也是好事,因为这可以保证他在黑暗中工作。

此时,他在电梯前停步。电梯旁边有一面镜子,监控人员没跟他提过这个。加百列在黑暗中看到了镜子里的自己,差点掏出伯莱塔射击。不过他还是冷静了下来,从夹克口袋里拿出一枚硬币,把它伸向电梯收费机的投币孔。当年,穿着格子夹克、拿着无花果酒纸袋的兹威特也曾和他一样从C入口进入大楼,来到这部电梯前。

“不好意思,你是瓦德尔·兹威特吗?”

“不要!求求你,不要!”

加百列松开了手里的硬币。那天,在硬币落地前,他就拔出伯莱塔开了两枪。其中一枪穿过了兹威特手中的纸袋子,直接射入了他的胸膛。加百列走过去,朝那个倒在地上的巴勒斯坦人又开了两枪,鲜血和酒混在一起,流到了他的脚下。

他此刻对着镜子,看到的却是很多年前的自己,那个穿着夹克衫的单纯男孩。当时,那个不谙世事的艺术家并不了解他接下来的行为会改变自己的一生。他变成了另一个人,自那天以后,他再也回不到从前了。沙姆龙没有告诉他事情会这样发展下去。沙姆龙只是教他如何在一秒钟之内拔枪开火,但从没有帮他做好面对以后人生的准备。把恐怖分子带入自己的生活中、带到自己的战场上,是要付出沉重代价的。这么做会改变一个人的一生,也会改变派遣他们的那个社会。这是恐怖分子的终极武器。对于加百列来说,这种变化是显而易见的。当他到巴黎完成下一个任务时,他的鬓角已经花白。

他又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看到那个留着胡子的肯普先生正盯着他。这件案子的点点滴滴浮现在了他的眼前:被夷为平地的使馆、他自己的档案文件、哈立德……沙姆龙是对的吗?是哈立德在向他传达信息?哈立德选择罗马,是因为三十年前他在这里所做的一切?

他听到身后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一个年长的女人穿着一袭黑衣,提着一个塑料袋站在他的身后盯着他。加百列有一瞬间很恐惧这个女人会认出他来。他友好地向她问了早安,然后走出大楼,回到了阳光明媚的广场上。

他突然间感到头脑发热。他沿底里雅斯特路走了一会儿,随后叫了一辆的士回到西班牙广场。走进安全屋后,他看到今天的《共和国报》正躺在门厅的地板上,第六版有一张意大利名车的大幅广告。仔细一看,加百列发现这张图片是从其他地方剪下来贴在这一页的。他剪掉这一版的边缘,发现两张纸中间夹了另外一张纸,上面写着密码。读过之后,他马上把它放在水槽里烧掉,随后便又出了门。

在康多托路,他买了一只新的行李箱,又用一小时买了适合他下一个目的地的衣服。他尽早回到了安全屋,以留下充分的时间整理行囊。两点钟,他搭着出租车来到了菲乌米奇诺机场;五点半整,他登上了飞往撒丁岛的飞机。

加百列的飞机滑向跑道时,阿米拉·阿萨夫刚来到斯特拉福德诊所的大门口,把胸牌递给保安检查。他仔细地检查之后,让她进了大门。她拧了拧摩托车的手柄,快速开向诊所。艾弗里医生开着他的银色捷豹轿车驶向门口,正要离开。她按响喇叭,向他挥了挥手,但他完全没有理会,从她身边绝尘而去。

员工停车场在后院。她踢上脚支架,从后面的小箱子里拿出自己的背包,把头盔放了进去。两个刚刚下班的女孩正要回家,阿米拉跟她们道了别,用胸牌打开了员工入口的大门。大堂的墙上挂着打卡机,她找到了她的员工卡——从最下面数第三个格子一一把它按在了打卡机上:下午五点五十六分。

衣帽间离大堂不远。阿米拉走进去,换上了制服:白色的裤子,白色的鞋,桃红色的束腰短上衣——艾弗里医生认为这种颜色会舒缓病人的情绪。五分钟后,她到护士长办公室报了到。漂染着金黄色头发、涂着大红唇的金杰·霍尔抬头对她笑了笑。

“新发型,阿米拉?真好看。上帝啊,我要是能有你那样的一头黑发,让我怎样都行。”

“可以,不过你得同时接受棕皮肤、黑眼睛,还有随之而来的所有麻烦。”

“哎,别胡说。我们都是护士,拼命工作就为混口饭吃。”

“是啊,但外面可不一样。有什么要我做的?”

“李·马丁逊。她在阳光房里,把她推回房间睡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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