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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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到入夜,陆渐将竹筏拖入水中,扶鱼和尚坐在筏首,撑着篙顺流而下。

其时星月无光,水声如幽人呜咽,两岸倾崖危岩,在天边勾勒出纤细模糊的影子,或如渴骥奔麟,或如雄狮饿虎,千姿百态,莫可名状。

陆渐一颗心始终悬着,生怕“哗啦”一声,又从水中钻出人来。好在大半夜过去也没动静,眼见天色将明,方才确信计谋成功,便坐了下来,正要打盹,忽听鱼和尚咳嗽一声,以倭语高叫:“陆渐,你可知道,忍者杀人,大有学问,若无必杀把握,决不轻易出手。如今危险才开始,你千万不可大意。”

陆渐腾地站起,冲口问道:“有敌人吗?”鱼和尚声音一扬:“忍术的要旨只在八字:‘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他如何动手,何时动手,被你猜着了便不算高明。至于时机,必在你最无防范之时。而常人最为疏忽的时候,正是天亮之时。”

话音未落,左岸传来一声低啸,几道黑影倏然纵起,如淡淡轻烟逝去。陆渐不觉冷汗迸出,他自以为得计,不料这一众忍者早已尾随,料是定在黎明动手,却被鱼和尚一口道破。

陆渐奋起精神,力撑数篙,将竹筏撑得驷马难追,忽听鱼和尚叹道:“你且坐下,我有话说。”陆渐只得抛开竹篙,坐了下来。

鱼和尚说:“如今暂无危险,咱们来说第四个故事。这个故事,说的是和尚自己。”陆渐精神一振,凝神细听。

鱼和尚沉默时许,幽幽说道:“和尚我隶属禅宗。我派中人云游四方,从不大开山门,也不属于临济、云门、沩仰、曹洞、法眼等禅门五宗,自成一派,逍遥自在。

“自从九如祖师开启宗门、花生大士发扬光大以来,三百年间,已传六代。每代均是一师一徒,单脉独传。何以如此?只因‘大金刚神力’练成之后,得如大力菩萨超越三界,倘若所传非人,必然造成无边罪孽。到了和尚这一代,武林大势已生剧变,东岛西城遥相对峙,势如水火。

“想当年,思禽先生坐化以后,因他终生不偶,并无儿女。是故依照先生遗法,西城之主由八部公选,十年一换,轮流统领西城…”

陆渐奇道:“思禽先生怎么会没有儿女?”鱼和尚道:“此事颇为蹊跷,也许因为他厌恶了父子相传的陋习,有意终生不娶。但东岛挫败之后,始终怀恨在心,思禽先生在世,他们无如之何,先生一去,便大举进攻西城。虽说思禽先生将‘周流六虚功’一分为八,仍是非同小可,几次交战,东岛均没占到便宜。可这争端一启,东岛西城,一斗便是两百多年,为了取胜,无所不用其极。一百年前,西城不知从何处得到了《黑天书》,为了对抗东岛,竟然罔顾天理,开始蓄养劫奴…”

陆渐惊叫道:“百年前开始蓄奴,那不是有过很多劫奴?”鱼和尚默默点头,轻轻叹道:“经过多年争斗,东岛也好,西城也罢,都是死伤惨重,仇恨一代一代,自也越结越深。不料四十年前,西城之中,出了一个名叫万归藏的天部弟子,他天资卓绝,机缘巧合间,被他发现了‘周流六虚功’的奥秘,从而贯通八部绝学,周流六虚,法用万物,达到了思禽先生的境界。可他不仅悟性超凡,野心更加不凡,先杀了公选的城主左梦尘,强行登上了城主之位,其后更是全力攻打东岛。东岛弟子几被灭绝,幸存者纷纷逃往海外。

“和尚虽是世外人,也觉瞧不过去,毕竟东岛西城,三百年前本为一家,如此赶尽杀绝有悖情理,于是约了万归藏在天柱山相会,一心劝他罢手。”

陆渐担心道:“此人如此残忍狠毒,大师见他,岂不危险?”鱼和尚叹道:“未见万城主以前,和尚也以为他必是骄狂自大、凶狠暴戻之徒。当真见了,却大谬不然。这万归藏不仅潇洒如神,风度超逸,而且才智高绝、见识不凡,与之相交,如品千年醇酿,不饮自醉。和尚纵是空门弟子,也是一见心折,相谈甚欢。也可以说,和尚尚未交战,气度上已经输给他了。

“谈到高兴处,和尚劝他放过东岛残部,谁知竟被一口回绝。劝说已久,终不免大动干戈。但‘周流六虚功’已破天道,和尚用尽全力,也只接下三招。从此之后,不但功力仅存一半,而且伤势始终无法痊愈。”

陆渐心中大震:“大师的旧伤,竟是万归藏所为?大师如今功力减半,仍然这么厉害,当年全盛之时,却不知怎样了得!即便如此,也只接下了三招,那万归藏真不知是何种人物!”

思忖间,忽听鱼和尚叹道:“和尚既败,自然束手待死,却不料万归藏说道:‘贵我两派,渊源甚深。金刚一门,又是一脉单传,你这小徒弟神功未成,道兄一死,花生大士香火断绝,小弟九泉之下无颜面对本派袓师。东岛则不然,与我派争斗两百多年,仇深似海,若非一派灭绝,永无休止,是故唯有以杀止杀。道兄若瞧不过眼,大可远离中土,要么神通精进,有能为胜过小弟,否则小弟有生之年,还请莫要回来。’

“他说得客气,实则已将和尚放逐。但以他斩草除根的手段,能放和尚一条生路,确是瞧了花生大士与他祖师的交情。足见此人纵是一代枭雄,却也并非无情之人。”

陆渐见鱼和尚被万归藏重伤放逐,言语间仍处处替他开脱,心中一时好生不解。

却听鱼和尚叹道:“和尚听了这话,无话可说,只好携了小徒不能,渡海来到东瀛。到达之时,却发现这小国烽火连天,正处乱世。这也罢了,不曾想,东瀛的佛法处于乱世,竟也堕落不堪。出家人不事修行,反而倚仗信徒众多,骄奢淫乱,娶妾生子,蓄养娈童,乃至于强夺民田,横征暴敛。佛法本为济世之法,到了此间,居然成了奸徒们愚弄世人、图谋私利的工具。

“和尚目睹种种罪恶,忍无可忍,与小徒前往比睿山,与东瀛僧人理论。比睿山号称东瀛的佛法王城,住了许多所谓的高僧。和尚便在比睿山上,与众僧辩论佛法,辩了足足三日三夜。那些僧人沉湎于享乐,佛法粗浅,如何能当和尚的机锋,理屈词穷之下,恼羞成怒,竟宣布和尚为‘佛敌’,派出僧军追杀。

“事既至此,和尚虽不介意,小徒不能的心中却有了极大的变化。他原本心地纯净,根性猛利,却坏在过于崇尚武力,眼见和尚败给万归藏,已对佛法生出了极大的动摇。到了东瀛,倭人残忍好杀的劣性与他的崇武之心一拍即合,再见东瀛众僧纵情享乐,他不但不以为耻,反而暗暗羡慕。

“那一年,我师徒被一向宗僧兵追杀,逃到北伊势时,和尚旧伤发作,无力逃走,被僧兵堵在木曾川边。那僧兵首领乃是一名力士,使一口号称‘日本第一大刀’的九尺长刀,耀武扬威,将我师徒视为砧上鱼肉。不能被他百般羞辱,终于忍无可忍,他那时神通已成,只一招便击毙首领,夺下长刀,而后不顾和尚喝止,杀入阵中。那一战他魔性大发,将千余僧兵杀得一个不留,连木曾川的河水也被染红。事后他携刀而去,自号千神宗,横行日本,无恶不作。

“和尚待得伤势稍好,便去寻他,那孽障自知敌不过和尚,于是四处躲藏,乃至于十年之中,不敢公然作恶。可恨的是,北伊势之后,比睿山虽不派出僧兵,却买通了伊贺的忍者,悬以巨赏,剌杀和尚。这些忍者手法诡异,耐力绝强,十多年来不舍不弃,我几度遇险,也多次制住他们,但终究不忍杀害。谁知他们知道和尚不犯杀戒,越发肆无忌惮,和尚不胜其扰,以致于无法腾出手来寻那劣徒,让他犯下了更多的罪孽…”

说到这儿,鱼和尚气血上涌,咳嗽几声,喘息道:“陆渐,你要明白,武力并非久恃之道,黩武者必亡于武。万归藏如此,不能也是如此。这些忍者纵然可恶,却均是父母所生、天地所养,你再与他们交手,须得心存慈悲,万不可效仿不能,因为一时之忿,坠入不复魔道。”

鱼和尚说话声中,陆渐忽觉他一手按在头顶,刹那间,一股绝大热流奔腾而下,陆渐叫喊不及,脑间轰隆一响,忽地失去知觉。

第八章 九变龙王

醒来时,朝阳如火,大河流金,陆渐举目望去,鱼和尚盘膝坐在船头,双颊一改枯槁,澄净莹润,微微透明,不觉奇怪道:“大师,你方才对我做了什么?”

鱼和尚淡淡一笑:“陆渐,和尚要去了。”陆渐奇道:“去哪里?”鱼和尚道:“去西方极乐世界,参见我佛。”

“参见我佛?”陆渐呆了呆,喃喃道,“那…那不就是死么?”鱼和尚摇头笑道:“死者必入六道轮回,和尚这一去,却是跳出生死外,不在五行中了。”

陆渐心中大痛,不觉流出泪来,悲声道:“大师,你不是说好了,要带我去昆仑山,解开‘黑天劫’吗?”

鱼和尚叹道:“这几日来,你体内的劫力反噬越来越强,和尚所设的禁制越来越弱,此消彼长,所以宁不空才能用‘召奴’之术召你。若我无伤也就罢了,但与不能交手之后,我内伤复发,神通日减,已然无力封闭三垣帝脉。如此下去,不待我们离开日本,你的‘黑天劫’就会发作,和尚思来想去,唯有以‘红莲化身断灭大法’,在你的三垣帝脉处强行设下三重禁制。这三重禁制,足以支撑你回归中土,寻找‘黑天劫’的解脱之法…”

说到这儿,他勉力抬起手来,轻轻抚摸陆渐的头顶,微微笑道:“孩子,和尚不能陪着你,你要好生保重。还须牢记那四个故事,或许,故事中的那些人、那些事,你都会一一遇上的。”

他说到这儿,陆渐泣不成声,不甘道:“大师,咱们上岸去找大夫,求他治好你。”

“傻孩子。”鱼和尚叹道,“‘红莲化身断灭大法’一经施展,浑身精血均会化为神通。当初在神社,我曾想用这法子与不能同归于尽,只因北落师门,方才苟存性命。如今不同,和尚身如空壳,轻轻一碰,就会破碎。正所谓‘断生入灭,万象俱空’,这大法行完之际,也就是和尚入灭之时。”

陆渐终于明白,为何鱼和尚的身子会越来越弱,不但无法抵挡鸟铳,连走路也会输给自己,全因为他这两日为了压制‘黑天劫’,自损佛体,以至于神通尽失。陆渐越想越悲,哭道:“大师,你为什么不早跟我说?”

鱼和尚笑道:“你是个好孩子,和尚倘若说了,只怕你宁可死了,也不肯接受和尚的恩惠。”说到此处,他举目望西,“时辰到了。好孩子,你若有心,可将和尚焚化了,所余舍利,携往天柱山三祖寺安放。”说罢,口颂一偈,“劫因欲生,苦因乐苦,霜飞眉上,剑由心出;世间疮痍,众生多苦,茕茕菩提,寂寂真如。”

偈语中充满了悲悯,鱼和尚吟诵已毕,溘然化去。陆渐号啕大哭,只觉今生今世,从没有如此难过。他虽不通佛法,但心中却已将这佛门高僧看成了祖父一般的长者,若是没有这位长者,他根本没有勇气对抗宁不空,更加无法抗拒《黑天书》的铁律,必然甘心为奴,在这倭夷小国了此残生。虽只寥寥数日,鱼和尚却教会了他何为勇,何为信,何为苍生,何为慈悲。直到最后,竟为了这个无亲无故的孩子付出了生命。

陆渐伤心之余,又觉茫然,鱼和尚在时,凡事均有他做主。而如今自己孤身一人,前途渺茫,不知该何去何从。昆仓山在何方?西城又在哪里?谁又能解开“黑天劫”?前方的一切,都须他独自面对,莫名的恐惧涌上心头,令陆渐越发悲怆起来。

就在这时,双手忽生异兆,悄没声息间,水中探出一条长枪,直奔他的下身。这一枪阴毒刁转,陆渐大怒,反手攥住枪杆,使一个“神鱼相”,“哗啦”一声水响,一名黑衣忍者被拽出水面,不待他放开枪杆,陆渐又变“人相”,反足后踢,正中忍者心口。忍者口喷血雨,飞出五丈,重重跌在岸上。

才一动手,又听鸟铳连声,陆渐一顿足,竹筏一头下沉,一头竖起,有如一面大盾,“簌簌簌”,挡开铅弹。

竹筏竖起,陆渐也立足不住,背负鱼和尚的法体落入水中。法体入手,轻飘飘的竟无多少分量,陆渐心知必是精血耗竭所致,不觉悲从中来。

冥冥河水中,数张渔网四面兜来,网上鱼钩密布,在水底微微闪亮。陆渐恍然大悟,忍者发铳,是想将自己逼入水中,再以渔网活捉。当即一沉身,奋力踩踏,沉沙泛起,河水变得浑浊不堪。众忍者视力受阻,陆渐却凭借双手,洞悉入微,当下牵了西边渔网,缠住南边渔网,又扯东边渔网,裹住北边的忍者。众忍者牵扯不清,均以为已经抓住了陆渐,奋力扪扯,被渔网裹住者犹为辛苦,鱼钩入体,钻心刺骨,欲要呼叫,河水早已入口,气泡“咕噜噜”乱冒。

趁着混乱,陆渐身如游鱼,从渔网的缝隙间钻了出来,沿途踢起河沙掩护身形。刚要上岸,忽又想到岸上必有埋伏,略一沉思,默念道:“大师,得罪了。”忽地放手,将鱼和尚的法体托出水面。

岸上忍者瞧见浮尸,低声呼哨,纷纷抛出长索来钩住法体,却不料陆渐藏在法体下面,亦步亦趋,随之前行。

顷刻法体近岸,众忍者正要拉上,忽听“哗”的一声,一道水幕扑来。众忍者大惊,发出苦无飞镖,不料水幕落下,竟无人影。惊疑间,又听一声水响,陆渐破浪而出。

他一上岸,使“神鱼相”贴地滚出,拽住一名忍者右足,以“诸天相”将他掷入河中,再以“马王相”翻身一脚,将一名忍者踢得倒地不起。剩下一名忍者抖手发镖,不料镖未出手,陆渐一展快手,抢先接住,反手扎在他的腰间。忍者至为剽悍,一声不吭,错步退后,反手就要抽刀。陆渐大喝一声,施展“大须弥相”,飞身撞在他的胸口,忍者巨力加身,登时闭气昏厥。

陆渐撞倒此人,转眼一瞧,河中那名忍者湿淋淋地爬上岸来,抱着鱼和尚的法体飞奔。陆渐情急,自昏厥忍者的背上抽出倭刀,使一个“我相”,如发射竹箭般奋力掷出,那刀去如流星,“嗡”地贯穿忍者小腿,将他钉在地上。‘忍者凄声惨叫,转手拔出刀来,一瘸一跛,仍是狂奔,忽觉脑盾风响,先着了陆渐一记刀鞘,两眼发黑,昏死过去。

陆渐夺过法体,忽听猫叫连声,遥遥一望,竹筏翻了个身,北落师门湿淋淋地蹲在筏头,顺水漂下。陆渐暗呼惭愧,心道怎么把它忘了,慌忙转身奔回,拾起忍者惯用的长索,沿岸奔跑里许,掷向竹筏。索前的铁爪勾住筏尾,竹筏向前,将那长索绷得笔直,北落师门十分乖巧,顺着长索一溜飞奔,纵身扑入陆渐怀里。

陆渐正舒一口气,忽又生出警兆,反手一鞘,击落一支钢镖。转眼望去,数道黑影飞掠过来。他急忙发足奔逃,只见身周不时冒出黑衣忍者,不避身形,四面冲来。

众忍者所畏惧的只有鱼和尚,一见和尚坐化,心中再无顾忌,公然跳了出来。他们人多势众,奔跑迅捷,只一阵,就把陆渐围在了一片河滩上,个个眼露凶光,步步进逼。忽听一名忍者沉声道:“不要争功。”众忍者应声驻足,陆渐定眼望去,那人的装束与众忍相似,衣角绣了一个银色的“太”字,不由心想:“这些人以数字为号,有了忍二忍三,这人当为忍太。”

忽听忍太大声说道:“年轻人,放下尸体,我饶你性命。”陆渐摇了摇头。忍太扬声说道:“我们都很敬重大和尚的为人,他两次捉住我,都放了我的性命,饶命之德,终生不忘。他待你不薄,我们也不想为难你。”

陆渐扬声道:“既然这样,你们为何还要苦苦追杀他?”忍太叹道:“为人有信,我们答应了比睿山,就不能食言。”陆渐冷笑道:“什么为人有信,怕是为了赏金吧?比睿山有钱有势,大师却只是一个一文不名的穷和尚。”

忍太被他一语道破心机,眼里透出凶光,他本想骗陆渐不战而降,谁知计谋落空,当下冷哼一声,厉声道:“无论如何,和尚的尸体,我都要带回比睿山。”

陆渐的眼里闪过一丝轻蔑,放下法体,握紧刀鞘,扬声说道:“那就试试看。”踏上一步,“呔”地大喝一声,扭身挥鞘,劈向忍太,出手之时用的是‘寿者相’,鞘到半途,忽又变成了‘猴王相’,这一招,正是鱼和尚所传的劈竹法门。

忍太见他大开大合,姿态怪异,心中微感吃惊,又见他只持刀鞘,当即挥刀迎出,仗着刀锋锐利,存心先断刀鞘,再斩陆渐。

刀与鞘击,空响震耳,忍太只觉大力涌至,胸一闷,倒退两步,耳听嘎吱细响,定睛一瞧,刀锋裂纹如丝,前后扩散开去。

这一口倭刀切金断玉,忽被一柄木鞘震裂。忍太心惊之余,又觉心疼,不及多想,陆渐扭身挥鞘,二度劈来,忍太欲要躲闪,却不知为何,但觉那木鞘一挥之间涵盖八方,来势竟无可避,惊怒间,只得挥刀再迎。

又是一声空响,伴随“当啷”之声,忍太断刀、吐血,木鞘其势不止,击中他的左腿,“咔嚓”一声,忍太腿骨折断,向后跌出老远。

忍者们眼看首领败落,“呜呜”号叫,挥刀扑来。陆渐却不管来者多少,均是当成竹林中的竹子,先一个“寿者相”,再一个“猴王相”,木鞘轮转,如扫千军。

忍者以偷袭为主,正面相搏非其所长,陆渐每挥一次刀鞘,便有忍者折刀断腿,场中二十多名忍者,顷刻倒了一半,忍太又惊又怒,急道:“快躲起来,发镖…”话未说完,不防陆渐回身一鞘,正中太阳穴,当即昏了过去。

众忍者群龙无首,被陆渐一鞘一个,敲断手足,虽不致命,却已失去了行动之能。一时间,除了三两个忍者见机得快,溜之大吉,众忍者无一幸免,纷纷躺在河滩上哀号。陆渐环顾四周,也觉惊奇,本以为必有一场生死恶战,谁料胜得如此轻易。他不知是“三十二相”威力太大,还只当这些忍者太过不济,不由心想:“如此也好,大师叫我心存慈悲,今日一人未死,也算不违大师的吩咐。”叹了口气,再也不瞧众人一眼,背起法体,顺河岸走去。

入夜时,陆渐寻到一处干净空地,收拾柴火,将鱼和尚法体焚化,望着熊熊火光,他又不免大哭一场。待到火熄,上前收殓骨殖,却见灰烬中有许多珠子,小如米粒,大如尾指,或者红如血滴,或者白如冰雪,晶莹剔透,色彩辉煌。

陆渐心想:“这该是鱼大师所说的舍利了。”细细一数,共有二十一颗,便用布小心包了,贴身收藏起来。他在林中睡了半宿,天亮时才漫步向西。走到午间,望见茫茫大海。陆渐久处深宅,此时沐浴海风,身心俱爽,凭生出许多感慨。

他沿着海滩走了半日,傍晚时渔火星散、海港在望。一打探,得知港内有不少船只前往中土,正想如何混上船去,忽听一个大嗓门用华语呵斥:“罗小三,让你找通译,怎么尽找些半通不通、只会要钱的货色,误了老爷的大事,仔细你的皮。”

陆渐忽闻乡音,倍感亲切,回首望去,远处站了几人,均是唐人装束。其中一人身材高壮,紫袍玉带,蹬一双鹿皮快靴,衣饰可谓华美考究,此时正吹须瞪眼,训斥一个年轻伙计。

陆渐听那紫袍汉子所言,似乎没有找到合用的通译,心念一动,上前施礼道:“诸位大叔安好?”紫袍汉子瞧他一眼,皱眉道:“你是唐人?”陆渐道:“对,你们要雇通译吗?”紫袍汉子面露警惕:“你偷听老爷说话?”

陆渐笑道:“只是顺耳听见。我会说倭语,大叔你雇我好么?”紫袍汉子眉头大皱,眼中疑惑挥之不去,慢慢说道:“光会倭语可不行,我们是来倭国做买卖的,你不但要会华语、倭语,还要通晓经济买卖。”

陆渐沮丧道:“经济买卖,我却不会。”转身便走,忽听紫袍汉子叫道:“回来。”陆渐回头道:“什么?”紫袍汉子笑道:“你这孩子倒也诚实,做买卖,最难得的就是诚信二字。你我素不相识,你若说自己通晓经济买卖,我也不会知道。难得你竟不撒谎,那是很好。我们这些到外国走海货的,最怕就是到了地方,却遇上不老成的经济牙子,跟通译两相勾结,三两下骗得你血本无归。嘿,若做通译,你要多少钱?”

陆渐惊喜交加,忙道:“我不要钱,你们回中土的时候,捎上我一个就成。”紫袍汉子不料如此便宜,疑惑道:“我带你回中土不难,但钱也不能少你,三两银子如何?”陆渐志不在钱,当下便道:“也好。”

三两银子,不及寻常通译雇银的十分之一。紫袍汉子大喜过望,拍着陆渐的肩头呵呵大笑。攀谈之下,陆渐才知道这紫袍汉子姓周名祖谟,闽北人氏,以往出海,去的都是南洋,来倭国却是头一次,正愁没有合适通译。找了几个,要么要价太髙,要么华语粗疏,言不达意,难得陆渐送上门来,解了燃眉之急。

周祖谟占了便宜,心中欢喜,说起话来东一句、西一句,颇有一些不着边际。陆渐笑笑,问明他贩来的货物,却是绸缎茶叶、瓷器药材,还有若干玉石。

陆渐随宁不空做过账房,尾张一国的财物进出,大都经由他之手,是故这一船货物,仔细想来,竟也不算什么。

他以倭语问明行情,如实告知周祖谟,周祖谟权衡后选择交易。其间陆渐又代他计算得失,两日交易下来,斩获颇丰。

周祖谟不料寻了个廉价通译之外,更白赚了一个精细账房,一时喜不自胜。次日入夜,细问陆渐出身,才知他被人挟持来倭,不由一拍大腿,骂道:“他奶奶的,定然是狗倭寇干的好事。”陆渐摇头道:“不是倭寇,劫我来的是唐人。”周祖漠道:“那就是假倭了,操他祖宗,哼,这些狗汉奸的祖宗怕也没脸见老子。”

陆渐不由奇道:“周大叔如此痛恨倭人,怎么会来倭国做买卖?”周祖谟的神色颇不自在,左顾右盼地说:“那些臭小子呢?又逛窑子去了?”

陆渐一瞧,果然不见了几个船工,便问:“逛什么窑子?”周祖谟瞧他一眼,微微笑道:“逛窑子么,便是去女人成堆的地方,花钱挑上一个,跟她大行周公之礼。”

他见陆渐懵懂,一拍他肩头笑道:“你有三两银子的佣金,要不老爷带你去见识见识,挑一个中看的姐儿开荤?天南海北的窑姐儿我也见多了,唯独这倭国的还没玩儿过。”周祖谟一介粗人,兴致一来,大谈生平艳遇,聊得兴起,色心大动,见陆渐不去,另叫两个伙计,上岸快活去了。

片刻人去船空,仅留三两个护卫照看货物,闲极无聊,一伙人便聚在舱中赌钱。陆渐一贫如洗,无所事事,想到所学的“十六相”,尚有四相未能练成,自到船尾苦练,子夜方告成功,心想:“大师说的三十二相,我只学了一半,却不知另一半上哪儿学去。”想到鱼和尚,思念之余,又觉黯然。

次日,众人上岸交易,将存货卖了七七八八,再看行情,低价购入硫黄、苏木、刀扇、漆器等东瀛土产,打算运归中土。

料是买卖顺畅,周祖谟大为宽心,每晚都与众海客去妓楼寻欢,黄昏上岸,凌晨方回。陆渐苦练十六相,渐渐贯通,只是远未达到鱼和尚所说的“化尽相态,仅存神意”的地步。这一日傍晚,周祖谟忽道:“小陆,你今晚随我们去吧。”陆渐吃惊道:“我可不去。”周祖谟笑道:“让你去,不是逛窑子,而是做通译。”陆渐道:“通译什么?有买卖吗?”

“好买卖!”罗小三笑道,“周老爷新近勾搭上一个倭妓,想给她赎了身,带回去做小老婆。你说,这是不是好买卖?”

周祖谟笑骂:“死猴儿,尽会子虚乌有地损你老子。说起来,那些倭婆子叽里呱啦的,也不知多收了老子的过夜钱没有。陆渐你今晚去了,一定要给我弄明白了。”

众海客你一句我一句,尽挑妓楼中的勾当说事。陆渐听得面红耳赤,做声不得,周祖谟却不容他多想,连唬带哄地拉他上岸。

一行人说说笑笑,转入一条小巷,巷内昏暗幽深,檐角风灯摇曳,映得众人的面孔忽明忽暗。巷子里气息污浊,浓得化不开的脂粉气混合了一股奇特的腐败味道。两侧的小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偶尔能从门缝间瞧见一张素白如绢的面孔。

走到巷子尽头的一扇漆门前,周祖谟止步道:“你们在附近守候,我跟小陆进去。”众人一反嬉笑,肃然站在檐下。

陆渐但觉奇怪,却见周祖谟走到漆门前敲了三下,漆门大开,露出一张敷满白粉的妇人圆脸。

妇人问:“你们找谁?”陆渐一怔,却听周祖谟说:“小陆,你告诉她,我们来找龙崎先生。”陆渐说了,妇人大为疑惑。周祖谟忽地摸出一块银子,塞到她的手里,那妇人怔了怔,退后关门。

两人立了半晌,漆门忽又敞开,妇人出门行礼:“龙崎大人问有什么事?”周祖谟听了通译,举起手来,嘴里发出“砰评砰”的声音。

妇人一呆,又关上门,半晌出来说:“龙崎大人有请。”周祖谟咧嘴一笑,当先入内,进门时还毛手毛脚,在妇人身上摸了一把,惊得她后退两步,低声咒骂。周祖谟左右听不懂倭语,装聋作哑地走了,陆渐跟在后面,连挨了妇人几个白眼。

漆门虽小,门内却别有乾坤,但见回廊曲柱,围着一簇高及两丈、七孔八窍的峻峭湖石,回廊四角朱灯流转,映照出奇花异卉。

曲廊十步三折,时见山石嶙峋,池沼溶溶,睡鹤惊起,寒凫飞渡。周祖谟不由低声咒骂:“倭狗倒会享福,把苏杭的园林也搬来了。”

咒骂间,二人被领到一所小厅,圆脸妇人一拍手,进来两名年少女子,身着短衣,眉眼清秀。那妇人道:“请二位更衣。”

陆渐吃了一惊,周祖谟听了通译,笑道:“倭狗挺谨慎,小陆你告诉她,更衣不必,若要搜身,大可搜来。”

陆渐说了,圆脸妇人点点头,示意二女上前。周祖谟风月老手,放开四肢,任其摸索,面上露出陶醉之色。

陆渐却觉那少女紧贴自己,娇躯火热,呼吸微闻,十指所过有如蚁附蛇行,不由头皮发麻,浑身燥热。当那少女摸到大腿根时,他再也忍耐不住,忽地向后跃出。少女初时一怔,跟着掩口轻笑,转身与圆脸妇人议论。那妇人不时打量陆渐,眼角聚满笑意,陆渐越发羞愧,几乎抬不起头来。

搜身已毕,妇人当先带路,转过两道曲廊,忽见远处一座花厅灯火通明,笑语时来。妇人走到厅前,躬身道:“龙崎大人,人带来了。”厅中一寂,有人以倭语高叫:“谁买鸟铳?”陆渐定眼望去,说话的是一个矮胖倭人,光头无须,大肚腆出,身周坐了几个美貌倭女,媚眼顾盼,向着二人打量。

周祖谟笑道:“小陆,那人说什么来着?”陆渐说了,周祖谟笑道:“你告诉他,我买鸟铳。”陆渐大吃一惊,瞪眼望他。周祖谟拍了拍他肩,叹道:“小陆,什么也别问,只管通译就是。”

陆渐满心疑惑,将周祖谟的话说了。龙崎道:“你是唐人,按本国律法,不能卖鸟铳给你,若是卖了,便有莫大的风险。”

周祖谟笑道:“一分生意三分险,三分险中十分利,没有风险,不成生意。风险越大,利就越多,龙崎先生想必也懂这个道理。”

龙崎道:“话是这么说,但若命都没了,再多的利也没用。”周祖谟道:“此事你知我知,只要不传出去,谁又会要你的命?“龙崎沉默时许,忽问:“你要多少支?”周祖谟道:“一千五百支。”陆渐吃了一惊。龙崎听了通译,骇然道:“什么?这么多?”

周祖谟笑道:“我这几天在附近的妓楼里打听过,这个数目,别人拿不出来,龙崎先生一定有的。”龙崎摇头道:“我只是卖铳的商人,不是造铳的豪强。一千五百支太多,须得花时间凑齐。嗯,你给什么价钱?”

周祖谟伸出四个指头:“我给现银,四两银子一支。据我所知,这个价全日本也没有过。”龙崎沉吟道:“不成,你是唐人,要数又多。一口价,五两银子一支,还要先付三成定金。”

周祖谟心中狗倭寇、死胖子一阵大骂,脸上却笑嘻嘻地说道:“好说,一言为定。待会儿我让人送定金过来。”龙崎眉开眼笑,摆手说:“不慌不慌,来,大伙儿喝两杯,叙一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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